揭开人类抗衰老之谜

——一位外逃的俄籍华人科学家

题记

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

一个流血的人生。

它向我们昭示出人类共同的劣性。

——作者题记

我走了。

他站在黑龙江边默默地目送我登上水翼艇。

透过水翼艇的玻璃窗子,我望着他刚毅的面孔,也遥望着那个并不遥远的故事……

我与他仅一江之隔,他却属于另一个国度。然而,他的血管里却流淌着炎黄子孙的鲜血。他生命的框架却是华夏母亲给予的。

水翼艇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伴随着轰鸣的马达声呼啸而去。岸上那张刻着一代风霜的面孔渐渐变成了一团凝重的雾。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闪出一个科学家的名字:布鲁诺!

一个当代的布鲁诺!

上篇

一、偷越国境者

1966年10月5日。

举国在欢庆,绚丽的烟火宣泄着国人的狂热与喜悦。

此刻,一个手拄木棍、衣衫褴褛、形如枯槁的高大身躯,却像一个幽灵似的,正神思恍惚地游荡在北方某边境线的荒山野岭之中。

四天前,当他告别最后一个小站,避开人的眼睛,怀揣一只指南针、一把钳子、一斤饼干、半斤肉松,一头钻进深山老林时,他心中除了恐惧更多的还是充满了希望。他听说这一带国境线的封锁区只有一百公里宽,他算计一百公里只是两天的路程。于是,他带着绝对的轻装和绝对的天真,毫无准备地踏上了拿生命当赌注的冒险之旅。可是,残酷的现实很快剥去了他的天真,向他亮出了魔鬼般的狰狞。

开始,他还能听到野狼的嗥叫、山风的呼号,还能感受到体内饥饿的喧嚣。渐渐地,一切感觉都麻木了,脑海里只留下一个信念:向东,我必须向东走,国境线应该在东面!所带的那点儿食物早已变成能量消耗在无边无际的大山里了。

夜茫茫,山茫茫。

遮天蔽日的树木,毒蛇巨蟒般的野藤,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嗥叫……国境线在哪里?生的希望又在哪里?

麻木的双腿变成了支撑他生命的拐杖,木木的,毫无知觉,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去。他知道一旦倒下去就再也别想爬起来了,直到变成一堆白骨。此刻,他真想倒下去,就倒在这松涛如潮的大山里,永远也不再爬起来。青山到处埋忠骨,天涯何处无芳草?

但是,自从多年前他为自己订下那个宏伟目标之后,一种强大的使命感就一直呼唤着他,激励着他,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去!

二、燃烧的心灵

1933年农历正月十一,一个飘着清雪的清晨,随着一声清脆的哭声,一个小生命叩开了辽宁省昌图县一个姜姓财主的家门。父亲为他起名姜堪政。父亲绝没有想到,这个小堪政竟然给姜家带来无尽无休的灾难。

小家伙长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还没长成桌子高就爬到桌子上,搬过哇哇响的戏匣子,弄开后盖,抻着脖子看里面的究竟,为啥里面会说话?他小屁股上挨了母亲的一巴掌,他回头愣愣地盯着母亲,质问她:“干吗打我?我要看看里面会唱歌的小人!”说罢,抱起稀里哗啦的戏匣子跑了,去满足他那颗好奇的童心。

后来,戏匣子一哑巴了,全家人都不约而同地喊道:“快找小宝生(姜堪政的乳名)!都是他鼓捣坏的!”他则爬上桌子,三鼓捣两鼓捣戏匣子又“哇啦哇啦”地响起来。而他那双炯炯如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小孩子惯有的天真,而是一种不解的迷惘:戏匣子为啥会响呢?为啥会说话呢?

再以后,戏匣子、电话、钟表、自制地球仪等新鲜玩意儿,都成了小堪政着迷的手下“积木”。

真正为他打开科学之窗的是一篇文章。

高中二年,他偶然看到苏联医学科学院院士勒伯辛斯卡娅在《苏联医学》1952年第7期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与衰老作斗争》,使他怦然心动。

文章中写道:医学应该向衰老作斗争,找出人类返老还童的方法。据她多年研究之发现,用小苏打水洗澡可有效地与衰老作斗争,达到返老还童之目的。此文发表后,莫斯科的小苏达被抢购一空。

一个科学家的头脑,常常伴随着对世间某些事物的否定。

三百多年前,还是医科大学学生的伽利略,从教堂吊灯的摆动中得到启迪,大胆否定了被捧为“第二个上帝”的亚里斯多德的错误论断,从而发现了一个摆的运动规律。

姜堪政这个门门功课五分、满脑袋充满好奇的高二学生,并不盲目认同苏联院士的观点,而是对这篇文章持冷静的否定态度:纯粹胡说八道!小苏打能有那么大的作用?我才不信这种鬼话呢!苏联医学院院士都研究不出来的课题,看来这个课题一定很高深!干脆我来研究它,力争为人类作出伟大的贡献!

一个少年报效人类的鸿鹄之志,就在这篇文章的反作用下确立了。

青年的心是幻想的摇篮,是极易点燃的火种。

在此之前,姜堪政曾经幻想将来当无线电工程师,又幻想有朝一日飞往太空,去探索宇宙的奥秘,幻想到月球着陆以后要用无线电与地球联系……自从读了《与衰老作斗争》的文章之后,他那颗充满幻想的少年心灵,完全被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占据了。他就像陈景润听到老师讲哥德巴赫猜想,从此要当数学家一样,一心要研究人类抗衰老的问题。

就在这时,家里发生了一件事。他最崇敬的祖父突然病故了,对他的打击很大。此前,他曾为死于肺结核的姐姐及被传染病夺去性命的双胞胎妹妹,不止一次地哭着问母亲:“妈妈,她们为什么早早就死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母亲无法回答他。

他跪倒在祖父灵柩前,号啕大哭:“爷爷!爷爷!你怎么忽然死了呀?书上说人能活到一百岁,你为啥这么早就死了啊?”

他太爱爷爷了。他那颗无忧无虑的心第一次失落了。多少个夜晚他流连在树影婆娑的小河边,追忆着爷爷一边讲故事一边捋胡子的笑脸,也追忆着那个生命终极的千古之谜……

于是,一个生命的完结促成了另一个生命的完善。

他在高中毕业的作文中写道:“将来,我要研究人类的返老还童,在人与衰老作斗争中作出贡献。我知道这个任务非常艰巨,我将投入毕生的精力去攻克它……”

思维太超前,太离奇古怪,没人能相信一个高中生的异想天开。他的作文本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2分,而且用红笔写着醒目的批语:“唯心主义!”

伟大的科学家牛顿说过:“没有大胆的猜测就做不出伟大的发现。”

另一位科学家说:“智慧和幻想对于我们的知识是同样必要的,它们在科学上也具有同等的地位。”

是啊,看看那些在人类发展史上作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巨人,无不伴有可笑的幻想及令人费解的举动。五岁的爱迪生看到母鸡孵蛋,竟学着母鸡的样子蹲到鸡窝里去孵小鸡;看到小鸟在天空飞翔,想到要是给人“充”上气也能飞起来,于是就把一种能产生气体的药品让一个伙伴喝下去,结果不但没有把小伙伴带上天,差点把伙伴送进地狱。少年牛顿看到木匠爷爷家的风车很好玩,就自己做了一只用老鼠代替风的“老鼠磨坊”风车……恰恰是这些不着边际的幻想,造就了一代代科学巨人。

一个有志青年的理想,就像一只包在蛋壳中的鸡雏,只要它已经孕育成生命,无论囿固它的外壳有多么坚硬,它都会用稚嫩的小喙啄开它,亮出自己光秃秃的小脑袋,向世界宣告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高中毕业,姜堪政以优异成绩考进大连的某所大学。但他很快发现,这所大学少开的课程以及图书馆有限的藏书,越来越满足不了他惊人的胃口。于是,他毅然地提出了退学。第二年又重新考进沈阳市中国医科大学。这是1954年的秋天。

中国医科大学有很多留过洋、知识渊博的教授,有一辈子读不完的藏书,更有明亮、宽敞、仪器精密的实验室。

一个求知若渴的青年,一头扑进了浩瀚的知识海洋里。

“最有成就的科学家都具有狂热的热情。”

他像着迷了似的,除了上课,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命题中去。

看书,查资料,苦寻苦觅。他看到免疫学创始人绵其尼科夫提出用喝酸牛奶来延长生命;法国科学家提出把山羊睾丸移植到男性身上;有的科学家提出用催眠来抗衰老;还有的提出用修身养性来延缓青春……

他在一切可涉及的领域里尽情地驰骋、飞扬、遐想。但是,这些观点都不能使这个雄心勃勃的青年心悦诚服。

他把一种种化学元素和化学制品在动物身上做试验,看哪一种能延长寿命。他用手术来增进肾脏功能,以消除人体内的毒素,把放射性同位素伸入到分子、原子,看能不能用它来抗衰老。

多少个不眠之夜的胡思乱想,变成了一团团浪费生命的废纸,统统扔进了垃圾箱里。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都煞费苦心寻不到的金钥匙,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落到一个小毛孩子手里呢?

但是,他太执著,执著得近乎固执。他牢记着爱迪生的那句名言:“成功的秘诀——很简单,无论何时,不管怎样,我也绝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点儿的灰心丧气!”

他偶然看到一篇文章《控制论的基本原理》,大概内容是:西方已经开始用电脑代替人脑来工作,这种科学事业不能再批判它是唯心主义,而应该好好向他们学习。在这个领域里我们已经大大地落后了。

廷德尔说:“作为一个发明家,他的力量和多产,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想象给他的激励。”

读罢那篇文章,一个绝妙的联想撞击着姜堪政苦思冥想的心灵:电子计算机与人脑有一个相似的电子运动过程,无线电元件有电子运动过程要发射电磁波。那么,人脑有电子运动过程也应该发射电磁波。如果这样,就可以通过无线电波途径对人脑进行客观的了解和控制,从而研究出抗衰老的命题。

他开始寻找人脑及生物体内是否有无线电波发射的问题。

在一本30年代的《科学新闻》杂志里,他看到德国一位科学家说:人脑能发射中波、长波的无线电波。他决心要找出生物发射无线电波的证据。

为了攻克这一命题,他开始涉猎现代物理学、量子理论、相对论、生物化学、控制论等一些高深的知识领域。

这个门门五分的高才生,经常深夜跑到两位留英留日的李佩林和闫德润教授家里请教,教授拉紧窗帘,向他偷偷地传授西方遗传学鼻祖孟德尔与摩尔根的遗传学知识。50年代,政治引导着科学导向,一切都以苏联老大哥为楷模,视西方科学为洪水猛兽。谁要是提倡西方科学的某些观点,谁就被冠以“崇洋媚外”、“资产阶级”,轻者大会小会检讨,重者被打成右派。

姜堪政的精力过人,他担任团支书,门门功课五分,还研究什么《场导论》,所以同学们经常开他玩笑:“姜堪政,我们怀疑你长了两个大脑,不然咋那么有精神头呢?”

他笑道:“我不仅长了两个大脑,还长了两颗心脏呢,不信你们挖出来看看!”

“好哇!来吧,我们现在就挖出来看看!”同学们一窝蜂地扑向这个深受大家爱戴的高才生。

有一次,姜堪政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一帮同学拿他开心,把他面前的炒白菜换成了一盘咸菜。他愣是没发现,仍然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地吃得蛮香。同学们忍不住哄堂大笑。他愣眉愣眼地问人家:“你们笑谁呢?”

他在大学里,用三年时间完成了七万字的论文《场导论》。他在论文中提出:生物体内存在着生物电磁场,并对《场导论》提出了三方面的假说。

假说之一:根据量子理论与相对论的原理,提出有机体在实物的新陈代谢过程中,在其分子之间(脱氧核糖核酸、蛋白质等)必须交换作为能量与信息传递的统一的物质负荷体——电磁场。假说之二:根据量子理论已知量子具有粒子性和波动性,决定生物电磁场应当分布在电磁场频谱的中间波段。理由是,根据量子的粒子性,生物电磁场的频率应是更低的频率能获得更大量的信息。根据量子的波动性,生物电磁场的频率应是更高的频率能获得更大的信息。综合量子的粒子性和波动性,生物电磁场则应存在于电磁场频谱的中间波段,即微波和红外线波段。假说之三:根据生物力能学原理,有机体是太阳系能量开放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所有的有机体必然有一部分能量辐射到周围环境,即我们在有机体外可以接收到该有机体的生物电磁场,并以其作用控制有机体的生命活动过程。

1957年夏天,一个晴朗的早晨,姜堪政捧着七万字的《场导论》,兴致勃勃地走进了中国医科大学书记兼校长阙森华先生的办公室……

三、他有过辉煌时刻

“小伙子,你真了不起!年纪轻轻的就写出如此巨作,精神实在可嘉呀!”阙森华老校长慈祥而精明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姜堪政的脸上。末了,又说出一个令姜堪政大喜过望的决定,“你的论文有关教授都审阅过了。你提出的问题很新鲜,大家从没见过,由于论文没有实验证明,不能下支持的结论,也不能轻意否定。为了对论文进一步认定,我建议你带着论文去北京中国科学院,请那里的专家学者进一步审阅。一切费用由学校承担!”

“真的?”一份掩饰不住的惊喜从姜堪政的脸上掠过。

“当然是真的!小家伙还不相信毛主席当年的警卫连长?”阙森华校长在延安时曾担任过毛泽东的警卫连长。这位精明、干练、一腔正义的老校长后来被打成了右派。“去吧小伙子!好好听听专家们的意见,相信你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老校长把一分厚望重重地拍在姜堪政的肩膀上。

姜堪政向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飞也似的向宿舍楼里跑去。他要去告诉一个人。他们是同窗好友,是心心相印的恋人。她早他一年考进中国医科大学。她美丽、端庄,一双眼睛总是羞而不怯地望着他。每当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跟她分享。她呢,总会抿着小嘴笑眯眯地望着他,任他滔滔不绝地宣泄快乐,很少插话。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她的宿舍,敲门,出来一个秀气的少女,问他:“你找谁?”

“我找、我找……啊,对不起,”他恍然大悟,“我找错门了!”转身就跑。

他跑到没人的地方,连捶自己的脑壳,骂自己浑球,她早在一年前就毕业分配了,怎么还跑来找她呢?

1959年5月5日,他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一个大学生跑到中国科学院去审阅一篇论文,这在当时的中国是绝无仅有的。

好美的北京啊!春光柔柔,笑语声声。

他怀着一颗怦怦狂跳的心,怯怯地推开了中国科学院原子物理研究所的大门……

原子物理研究所朱洪元教授阅读完论文,很快答复了他:“小姜同志,你的物理观点完全正确,方向很有意义。但是没有实验证明,我们建议把你的论文推荐到中宣部去……”

“中宣部?能让我进吗?”他一脸惊讶。

“我们给你推荐,放心地去吧!”

中宣部科学处的处长热情地接待了他。

几天后,科学处的龚育之专家对他说:“小姜同志,你提出的场导理论,类似西方遗传学中说的脱氧核糖核酸作为遗传信息的物质负荷体。我建议你把西方遗传学方面的书籍好好读读,然后我们再进一步讨论!”

颐和园,游人如织。人们兴奋的目光投到慈禧太后的千古绝唱上,楼亭水榭,北海碧波,巍峨壮观的佛香阁……但是,对第一次来到北京的姜堪政来说,对这一切丝毫不感兴趣。他的精力完全集中在另一个世界里。

“龚教授,我觉得西方遗传学的论点是着重在物质的实物方面,我的生物电磁场是着重在物质的场的方面。我认为生物电磁场在有机体的实物新陈代谢过程中,对其分子有着控制作用……”

“小姜同志,我们同意你的观点,你向遗传学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但你知道,科学是来不得一点儿臆断的,必须要有证明。很遗憾,你的论文没有实验证明,我们要建议中国医科大学给你提供必要的实验条件……”

这正是姜堪政梦寐以求的。他渴望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完成自己宏大的构想。

“谢谢龚教授,太谢谢您了!”

捧着中宣部的首肯令,他欢快得像一只燕子,穿云破雾,唧喳欢叫,张开臂膀拥抱着祖国的心脏,祖国的心脏也拥抱着这位年轻的骄子!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天蓝,地阔,到处都充满了明媚的阳光!

四、神秘现象初探

大学毕业后,姜堪政被分配到中国医科大学生理教研室。

他有了一座巴甫洛夫式的实验小楼,阙森华校长特批的。而且还给他配了助手。

天高任鸟翔,海阔凭鱼跃。

这是姜堪政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他很快试验证明了一种奇妙现象:人处于催眠状态,被催眠的人闭上眼睛,透过一个简单的仪器“窗口”,能看到另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里所看到的图形,甚至能接收到这人所想象的思维内容。他是在一本美国人写的《实验催眠术》(1929年出版)的著作中看到的,回头自己做起了实验。

在人体科学的奇妙世界里,他认为两个人之间心灵感应传递的本质,这就是生物微通信,就是生物场。

科学,这把打开无穷奥秘的钥匙,把人类从一个个蒙昧无知的世界带向一个个清醒的有知。但在未知与有知的万里征途上,人类要经历多少有意与无意、文明与野蛮、科学与愚昧的生死搏杀啊?又有多少科学精英惨死在人类愚昧与劣性的屠刀下?人类这种高级的生灵,常常去扼杀一个超前的发现,从而使一个科学的发现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但是,科学是太阳,任何黑暗都阻挡不住它永恒的光芒。

一天,一位很权威的教授来找姜堪政:“姜堪政,你身为助教,没有权利单独承担科研题目,何况你刚刚毕业,再说你的题目带有明显的唯心主义色彩!我建议你放弃你的课题,来给我当助手。我的科研题目是针灸机制研究。我相信你是个非常好的助手,你头脑聪明,手又灵巧……”

教授思才心切,很早就想把这位高才生收为助手。这位教授以为姜堪政会欣然从命,但他错误地估计了这个年轻人的个性,更错误地估计了一个青年对理想的那种痴迷与执著,那份近似疯狂的酷爱!

“我可以当你的助手,但我的研究题目是中央点头的,你的题目仅仅是教研室定的,照我这个差远了。我必须要完成我的科研项目!”姜堪政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容不得他人对自己有半点儿的不恭,更不允许他人轻视自己的科研项目。

这番话让教授如鲠在喉,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命令道:“你必须扔掉你的课题,完全当我的助手!”

“那我做不到!我必须研究我的课题!”

“你小小年纪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太放肆了!我看你出身于反动家庭,思想一贯反动,只专不红!你必须到农村去劳动改造!马上去!”教授龙颜大怒,挥起了政治大棒。

姜堪政顿时傻眼了,忙去找支部书记帮助说情。但在政治压倒一切的年代,没人敢为一个刚留校的学生说情。

“去吧,思想改造比实验更重要,红比专更重要!去农场好好改造改造!”支部书记如此安慰他。

姜堪政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实验室,来到浑河畔的大学附属农场,与二十头公猪为伍,为繁衍猪的后代而挥洒着自己的才智,粉碎饲料,喂猪,起猪圈,每天穿梭于一群哼哼叽叽、一走三晃、时常为不能发泄过剩的雄性激素而咬人的公猪群里。

此时正值中国最困难的1961年。

五、猪舍里诞生的重大发现

他非常苦闷,喂完猪食,一个人经常躺在泛着猪臭味的草丛中,仰望着淡淡青天、悠悠白云,想着自己的归期,想着何时才能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没人能回答他,只有草丛中的蝈蝈传来一阵阵噪耳的鸣叫。

他并不灰心,他相信一切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

他牢记着一位先哲的话:“古来雄才大略之士,无不陷于逆境,千辛万苦,不辞劳瘁,始能成一伟大事业。”

他想伽利略被“囚”在父亲的店铺里,还发明一种比重秤呢。我为什么不利用农场的条件干点儿什么?

不久,上帝终于给他送来了一个机会。

困难时期,瓜菜代,增量法,猪肉供应不上。农场猪队长给他下达一项艰巨的政治任务:“你是咱猪队文化水平最高的,又是学医的,人造肉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必须完成,越快越好!”

一听这话,那双被猪食淘去了光泽的眼睛顿时闪出光来:“好!但要有试验室,要培养真菌,还得弄些仪器来!”

“好说!好说!只要你能造出人造肉来,一切都听你的!”

听我的,太好了!

他当晚就赶回沈阳偷偷地取出微波透镜,连夜带到农场。

一个小小的实验室就在猪舍边落成了。白天属于猪队长的任务,试制人造肉。晚上则属于他的场导研究,唬一帮喂猪人还不好糊弄?有人指着微波透镜问他:“这个浑身长鱼鳞的玩意儿是个啥东西?”

“是培养人造肉真菌的照射机!”

科学家的眼睛常常是为发现而长的。看到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阿基米德从奴隶用棍棒撬石头的情景中得到启迪,发现了杠杆原理,并向国王发出惊世的狂言:“陛下,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举起地球!”

姜堪政记得母亲说过:“把鸡蛋放到鸽子窝里,孵出来的小鸡非常厉害,叨人!”

这是什么原理?鸽子母体为什么能改变未成形鸡雏的基因?是不是鸽子所发射的生物微波作用于鸡蛋所致?

农场没有鸽子,但有鸡蛋。

他找到场长:“苏联的经验说,把鸭蛋清抽出来注射到鸡蛋里,孵化出来的鸡长得又快又大!我想孵化这种鸡,也能多出点儿肉,能不能给我批点儿鸡蛋?”

“中!这还不好说!”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的纸条,成了一张人类通往科学发现的路条。

他把几十个鸡蛋放进保温箱里,去鸭队借来几只鸭子放到另一个屋里,然后通过微波透镜让鸭子照射孵化中的鸡蛋……

二十一天过去,他像母亲企盼婴儿一样日夜守护在保温箱前。

破壳的时刻到了。

“…………”一帮小鸡啄破蛋壳,从五花裂瓣的蛋壳里拱出一只只带着血丝的小脑袋。

姜堪政突然发现了一个奇迹,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奇迹!

一个个刚刚孵化出来的光秃秃的小生命,竟然微微长出了扁嘴和鸭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怦怦狂跳,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像伦琴发现了X射线,像哈雷发现了哈雷彗星……

此刻,他真想冲着这个神秘而诡谲的世界大喊:我发现了奇妙的现象,这是我《场导论》的最好证明!但他却一声没敢吭,只是走到外面深深地吸了几口充满猪臭味儿的空气。这天晚上的月色真亮啊,万物空灵,天地间一片晶莹的透明!

他当即给千里之外的恋人发去一封信,报告这一天大的好消息。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最可信赖的,她就是他的恋人。

说来有趣,一项实验竟然来自母亲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一份启迪。一项重大的科学发现竟然发生在猪舍旁的陋室里。其实并不为怪,回溯人类的科学史,很多科学发明与发现都是偶然的。当然,这种偶然的机遇绝不会降临到毫无所求的人身上。

这是一项改变遗传基因的重大发现,也是对传统遗传学的一项挑战。如果姜堪政这一科研成果能成立,那将对人类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

第二天,他请假,装着两只变异了的小鸡,偷偷去请教沈阳农学院动物病理教研室的教授。教授们也感到非常吃惊,叮嘱他:“千万不要广泛宣传。目前,我国刚刚开始学习西方孟德尔及摩尔根的遗传学,对这种遗传现象不会认同,他们会关闭你的实验室,会批判你……”

回到农场,他准备进行更深入的实验,但场长找上门来:“你打了蛋清的小鸡怎么样了?长多大了?让我看看!”

“消毒不好,都死了。”他只好搪塞,不敢说出那个重大发现。

“不要再浪费鸡蛋了,好好做人造肉吧!”

刚刚开始的实验不得不停止了。好在农场有用不完的其他实验原料。触类旁通,他用生长中的固氮菌肥料作为发射源,用微波透镜相互照射,结果发现,固氮菌的固氮能力增强,而对巨大芽孢杆菌却有杀灭作用。

不久,阙森华校长因严重右倾被调走,新上任的党委书记康敏庄在两位教授的陪同下来视察农场。场长沾沾自喜地向新上任的书记炫耀:“我们农场还有实验室呢!”

“那好哇!都试验什么了?”

“小姜,快说说你的试验!”场长亟待被新书记首肯的目光期待地落到姜堪政脸上。

无奈,姜堪政只好拿出了几只小鸡……

“这么重大的遗传学发现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生理教研室主任闫德润教授惊得目瞪口呆。

“我怕说我不好好改造……”

“怎么会说你不好好改造呢?这不正说明科学与农业相结合的成果吗?”党委书记称赞道。

姜堪政当即被调回大学,继续在生理教研室搞科研,把被拆掉的实验室又恢复起来。

闫德润教授让姜堪政迅速写出论文,尽早向世界宣布这一遗传学上的重大发现。两个月后,一篇两万字的论文在闫德润教授的指导下,交到医科大学科研处。

一连五个月,交上去的论文毫无消息。

姜堪政找到科研处,回答却是:“上级认为你的实验做得很少,没什么意义!”

“我的试验除了我没人做过。中央卫生部让把试验结果告诉他们……”

一双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一只材料袋甩了过来。

他捧着材料袋感到茫然,脚步如同灌铅。他边走边翻看手中的论文,无意中发现文稿里夹着一份材料,上面写道:

“他到农场不老老实实改造,还进行实验……他有严重的政治问题,爷爷是地主,父亲是历史反革命(已被管制),哥哥是历史反革命(三青团小队长),他本人一贯思想反动。早在1951年就骂过宣传队是耍猴的,在1957年的反右斗争中,因严重右倾受过团内严重警告。因此,我们认为有关场导研究工作,今后应该对他绝对保密!”

他大为惊讶:这是粗心人把这份材料遗忘在这里,还是有人特意让我看见的?他忽然觉得很冷,虽是深秋却冷得他浑身直打冷战!

他气愤极了。我爷爷和父亲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哥哥的问题又跟我有啥干系?简直是岂有此理!所谓骂宣传队是耍猴的更是笑话。一次,他在大街上听到远处传来“当当”的打锣声,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像耍猴的来了!”仅此一句,他就被抓到公安局关了一周。后来学校校长出头担保说他是团员,才放了他。至于团内警告更是一场整人的勾当。他是团支部书记,在给一位即将上任的总支委员鉴定时,如实地记下了大家提的一句缺点:“该同志有些注重形式的倾向。”这人当上总支书记以后处处跟他过不去,给他收集了五条罪状装入档案。

他心想,我花了十年气力搞的科研成果,现在却要向我保密,他们要干什么?这场导研究到底要交给什么人?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他无论如何受不了这种委屈。他曾发誓要做一个又红又专的人,可现在……

他觉得世界再也不属于他,大学再也不属于他。新中国再好与他无缘了。

六、最后的沉默

但是,他那不甘于失败的个性最终战胜了自我,他重新给自己定下四大任务,以此来抗衡那五条“罪状”。

一、要精通两门外语(俄语、英语);

二、用生物微波通信治疗人工引起的癌变白鼠;

三、钻研高等数学;

四、深造微波理论与技术。

不久,他的另一篇有关《场导论》的文章在闫德润教授的推荐下,发表在1963年3月5日《沈阳晚报》上,标题是《奇妙的生物无线电波》。

此刻,他正做着另一项实验,用微波治疗人工致癌的白鼠,就在他惊喜地发现经过生物电磁场治疗后的癌变白鼠百分之七十有效时,一篇批判文章出现在同一报纸上,为他敲响了悲剧的丧钟:《是科学还是唯心主义?》。

随后,他的实验室被关闭,他被撵出实验室。发表他文章的编辑于海章先生,被定为死不悔改的右派而被开除报社。

一连几个夜晚,他围着实验小楼一走一宿,直到天亮。只有那种把某项事业当做生命的人,才会深切体会到这种被剥夺了试验权利的痛苦。

放暑假了。他想回到千里之外的港湾,修补一下被风浪颠簸得支离破碎的小船,可是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却折断了他最后一根桅杆:“你的研究早就该扔掉了!早就该回到我身边当个医生,好好过个安稳日子!”没有一点儿安慰,连一句暖心的话也没有。她再也不是那个笑眯眯地听他大侃特侃的知心恋人了。

他愣愣地盯着妻子那张美丽的面孔,那是他一生全部的情爱所在。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毫不隐讳地说:“我一生跟好几个女人有过关系,但真正爱的只有一个,她就是我的妻子。”

此刻,她对他却非常冷漠。

她回老家去看望得病的母亲,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家里。一连三天,他躺在通化市浑江畔的草丛中……

他和妻子恋爱十年,结婚又五年,恩爱多年的妻子竟然如此不理解,世界上还有谁能理解他呢?

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他再回到中国医科大学时,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整个校园,他的名字铺天盖地出现在学校走廊的墙壁上……

有人说,一个人的生命是由两大支柱支撑的,一个是事业,一个是爱情,如果两大支柱都倒塌了,那么,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条是死,一条是更顽强地活下去。

个性决定命运。他选择了后者。

他记得卢瑟福说过:“科学是不分国家、民族、信仰的,是人类共同的财富。”他还记得巴士德说过:“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因为它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是明亮世界的火把,但学者是属于祖国的。”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是科学!我宁愿去冒险,去粉身碎骨,也不愿放弃我的场导研究!否则,我会活活地郁闷死。

没有追求的人,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心态。但是想想爱迪生、牛顿、贝尔德那些科学巨人,哪个不是在这种疯狂的心态下解开了一个个科学奥秘呢?

他想到了苏联。尽管中苏关系正水火不容。但他知道,从北方出逃是唯一的出路。他相信列宁的故乡会收留这个献身科学的叛逃者。

于是,他选择了国庆节放假。

七、撞在枪口上

这是出逃后的第四天夜晚。

有月亮,天地间一片白亮亮的银光,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霜光。

四天四夜未合眼,他已经变成了随时可能到西天报到的幡旗,在漫无边际的深山老林里趔趔趄趄地跳着人生的舞蹈。他眼前出现了幻听幻觉,忽而听到一对男女在窃窃私语,慌忙四处找人,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忽而又听到满山遍野响起摩托车声,叫喊声,追杀声。他踉踉跄跄地爬上一个山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段高高的铁丝网,网上是一片瓦蓝瓦蓝的天空,天空勾着一弯银月,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

啊,终于到了国境线……

他心花怒放,急忙哆哆嗦嗦地掏出钳子,一钳子剪下去……可是剪到手里一看,竟是一根树枝。他俯身从“铁丝网”眼下钻出去,晃晃悠悠地向山下跑去。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我档案里那五条该死的罪状跟我无关了!我终于自由了!又可以开始我的场导研究了!

一切都是幻觉,前面根本没有出现他所盼望的国度,倒出来两个背枪的,吓得他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天亮,钻进一只腥蒿蒿的窝里,可能是狼窝,顾不得里面有没有狼了。在他看来,人比狼更可怕。

第五天夜里,就在他精神恍惚、神经几乎要崩溃之时,发现了一束灯光,这是五天五夜来发现的第一束人的灯光。他很害怕,有人就有危险。但是,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却牵着他像飞蛾一般向灯光扑去……

他怕又是幻觉,伸手摸摸墙,摸摸窗,窗上有玻璃,透过挂着霜花的玻璃窗,发现屋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年轻女人正把一碗面端给炕上坐的老太太。他心想:两个女人还是好对付的。他身上还有点儿钱,可以买点儿吃的。

他上前敲门,门开了。

哪有什么女人?哪有什么面?全是思维错乱造成的幻觉!

“干什么的?深更半夜跑到深山老林里来干什么?”眼前的人瞪着铜锣般的眼睛喝道。

“巡回医疗队的,五个人走散了。”尽管他精神恍惚,但有一根神经却十分清醒,“我迷路了,想找点儿吃的……”

“你叫什么名字?”

“姜堪政。”

“哪个单位的?”

“沈阳中国医科大学……”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向炕上的一盘剩的烙饼拱拱嘴。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吃相,很怕暴露出几天几夜水米未沾的狼狈。三张烙饼见了盘底,他抬腿要走,对方的一句话却像钉子一般把他钉在这泛着野蒿味的茅屋地上……

“这里是二线边防检查站,到这里的人不弄清身份,谁也走不了!”

第二天早晨,他被押送到绥阳公安局。

两天后,当他又以那套不堪一击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的真实动机时,一声大吼把他纸糊的谎言完全给捅破了。

“纯属撒谎!根本没有巡回医疗那回事。中国医科大学说你丢失六天了!你明明要去投奔苏修,却胡说什么巡回医疗!我警告你,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再抗拒下去,死路一条!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他呆呆盯着吼者,半天无言。

“你老实交代,你一个堂堂大学助教,为什么要投奔苏修?”

沉默良久,他终于抬起那张刚毅的脸,沉沉地说道:“我说出来你们能相信吗?”

几个小时过后,审讯人员同情地说一句:“你为什么不上北京告他们?”

八、铁窗生涯

科学是我心中的温暖和愉快,
你使我无所畏惧,视死如归。
入狱者难得重见天日,
你却能把锁链和铁窗粉碎。

——布鲁诺

一个初冬的傍晚,沈阳市政治犯拘留所十三号牢房里,来了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他完全没有布鲁诺诗中所写的那么坚强。

铁窗外雪花飘飘。他却单衣薄衫,没有棉衣,没有铺盖,躺在狱头指定的挨便桶的地板上,浑身抖成一团。

“你好像是中国医科大学的老师?”两个东北工学院的学生认出了他。

他无力也无心回答,只微微点点头。

同病相怜,两个学生急忙向狱头说情,并从自己微薄的铺盖中抽出一条毯子,这才使他筛糠多日的身子得到一点儿温暖。

此刻,他生命的小船完全失去了航向。

他头疼,恶心,神经错乱,辨不出东南西北,无论白天黑夜眼前都是一团漆黑,像地狱一般。每到夜晚他就哇哇大哭,说胡话,大喊:“妈妈呀妈妈!我错了!我浑蛋!我对不起你呀!”这是一个不孝之子发自灵魂深处的忏悔,他觉得对不起生他养他疼爱他的母亲。他梦里千百次地向母亲忏悔,醒来满脸是泪。

他夜夜哭喊,自责,忏悔,渴望亲人来看看他,给他一点儿安慰。可是,随着“哐当哐当”的铁门响,他心中的那份渴盼被他人一次次乐颠颠的满足而毁灭了,留给他的是一次比一次的绝望。

他并不知道,他母亲不止一次地哭倒在大门外。因他案情重大,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绝望到了极点,听说越境要判十五年徒刑,十五年后一个老朽之躯留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用?

他想到了死,但想死并不容易。

他想越狱让看守一枪打死,还想大骂林彪和江青被他们抓住……但这些做法跟他结束生命都太遥远,他想尽快完结自己。

他在极度崩溃下,一次次地寻找着死的机会。

换监号,他拾到一块乒乓球大的玻璃碴儿,乘人不备赶紧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本以为那锋利的碴口马上就能完结生命,告别这可恶的世界,可是,就在他等待死亡到来之际,排泄出来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宣告了死亡的破产。嗨,活到了这步田地,连死的权利都没有,还有什么活头?

他不甘心,继续寻找着死亡机会。

终于又来机会了。

辽宁大学刘裕禄同学看到他的裤衩已经烂成了几根布条,就送给他一条制服裤衩,他一眼发现了上面的裤别子,立刻又看到了死亡的希望!他偷偷地磨它,开始减食,把不多的窝头送给狱友吃,他要让可怜的脂肪变成一张薄纸。

这天夜里,他又像往天一样说着梦话。但他醒着,他在向妈妈告别:“妈妈,我浑蛋。我对不起你……今生今世再也报答不了你的养育之恩了。妈妈,请你宽恕这个不孝之子吧。”他久久地望着铁窗外巴掌大的天,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夜深了,他终于闭上了干涩的眼睛,一行泪水从他髅骷般的眼眶里溢出来。

他是学医的,他知道割断哪根动脉最没救。

他用磨薄的裤别子轻轻划开肚脐上方的表皮,割开里面的肌肉,鲜血汩汩涌出……他做得十分平静,并不觉得疼,心灵的疼痛早已超过了肉体的剧痛。他摸到了大动脉,只需最后一刀了……就在这时,他那清醒的大脑忽然闪出一股强烈的自嘲:姜堪政啊姜堪政,你今生最伟大的杰作就是自我消灭吗?你的志向可是向衰老作斗争啊!今后即使你胜利了,你也看不到了!你不觉得死得窝囊,死得寒碜吗?再说,你为啥要死?你为谁去死?你死了整你那些人不更高兴吗?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泪水蒙眬的眼睛,望见窗外那片即将拂晓的天,刚刚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光亮,他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召唤:“儿啊,回来吧!儿啊,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山!”

生的渴望再一次攫住了他。

他像一只受伤的老狼,用破裤衩偷偷拭去身上的血迹,用一件破衬衫堵住翻开的伤口,也从此堵死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窗。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这次与死神擦肩的举动。直到三十年后,我采访他时,他才第一次讲出这段心灵的搏斗过程,也亮出了那块好大的伤疤。

从此,生的欲望战胜了他的怯懦,激起了他向命运宣战的决心。

我要活,我要坚强地活着走出监狱!直到有朝一日重新开始我的场导研究!

一个人一旦有了强大的信念,任何恶劣环境都将成为练达个性的契机。

他写信让医科大学送来一套毛泽东选集和一本毛主席语录。没过多久,他对毛主席语录倒背如流,把《实践论》、《矛盾论》、《愚公移山》等老五篇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错。他不是用毛泽东思想去改造自己,而是为了锻炼大脑的记忆力。再说,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学习毛泽东著作的狂热之中,“活学活用,立竿见影”是当时最时髦的口号。

1970年7月,一天上午,他被带回中国医科大学参加“文化大革命成就展览”,礼堂台上以他为首站了一帮“牛鬼蛇神”,他的导师闫德润教授也在其中。墙上贴着几张带有鸭蹼的小鸡照片。

“打倒叛国投敌反革命分子姜堪政!”

“打倒反动权威闫德润!”

“打倒……”

一片山呼海啸的打倒声,白桦林般的拳头海浪般地在礼堂里此起彼落。

“姜堪政!你用场导把鸡变成鸭子!你这个刘邓路线的黑爪牙,用心极其险恶,企图用场导把我们无产阶级的脚也长出鸭蹼!我们脚上长出了鸭蹼,怎么按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去当赤脚医生?你没有一点儿人道主义!”一个赤脚医生冲着他咆哮着。

“不!他是没有鸡道主义!”

听到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发言,他觉得自己苦苦钻研了十几年的场导终于公布于世了,只是公布的方式不太雅观,手铐,脚镣,“喷气式”地站在公众面前,脖子上挂着“叛国投敌现行反革命分子姜堪政”的大牌子……

“你用场导进行治疗疾病试验,事先没有请示我们贫下中农批准!这是臭老九反对我们贫下中农,我们贫下中农就要批判你!癌症有什么可怕的?它是纸老虎!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我们高喊毛主席的语录,打倒一切纸老虎……”

在这狂热烧焦了理性的庄严时刻,一个狂傲的声音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从“喷气式”的肌体里发出来,显得有些压抑而短促:“哈哈哈!哈哈哈!”

“姜堪政,你笑什么?”一个声音愤怒地高叫着。

“我笑你们是在歌颂我发现的科学成果,还是在批判我?”

“住口!不许你大放厥词!打倒姜堪政!”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灭亡!灭亡!灭亡!”

一阵造反有理的拳脚立刻把他踢倒在地,又踏上一只脚。

“姜堪政,我警告你,你顽固到底只是死路一条!你现在要承认场导论是唯心主义,我们就把你从监狱里保出来。如果不承认,后果你是知道的……”

让我们暂时离开这大批判会场,让时间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罗马宗教法庭,一群身着黑袍道貌岸然的“上帝”卫士,正杀气腾腾地威胁着病体缠身的伽利略:

“现在,本法庭庄严宣布,如果你不放弃哥白尼的邪说,你就将被处以火刑……”

罗马广场的火刑柱下,罪恶的大火已经熊熊燃起,火刑柱上绑着一个伟大的巨人。声音嘶哑的刽子手高叫着:“你的末日已经来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个高亢而坚定的声音回答道:“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即将到来,真理终将战胜邪恶!你们对我宣读判词时的心理,比我听到判词还要感到畏惧!”

这就是三百多年前的2月17日,布鲁诺临被烧死前留给人类的最后声音。

而此刻却是公元1970年!

同样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样用恐吓威逼着一个追求科学梦想的人。

创造与否定,是人类从千万种生灵中蜕变成高级动物的关键。但人类每一次否定自己的“尾巴”,又是多么艰难,多么固守己见!有时,甚至是踏着先驱者的鲜血,固守着自己的愚昧走过来的。人类每每走上一个新的超越,常常用开创者的生命与鲜血铺就了腾飞的台阶。

让人痛心的是,此时此刻,人类生存的地球已经发展到电脑、宇航、“阿波罗”登月球的高科技时代。而在这里,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集体强奸着一位追求科学理想的有识之士。事情就发生在中国医科大学的礼堂里。

“姜堪政,你是死不悔改!当初早就该停止你的研究,现在竟导致你发展到今天这种不可救药的地步……”

刚直不阿,宁折不弯,构成了姜堪政强悍的个性。这种个性造就了他事业的成功,也造就了他人生的悲剧。但此刻,他心里却暗自高兴,场导试验成果终于公布于世了。尽管是用这种最不人道的方式公布的。但它将证明场导的首发权是我的,是我姜堪政的!

大批判之后,为了惩罚姜堪政的顽固态度,造反派们罚他扫厕所,刷洗脸池。这位在铁拳下表现出铮铮傲骨的硬汉,却为水池里白花花的大米饭而差点折腰。四年没吃一顿饱饭,没沾一粒大米了。他几次抓起水池里的一把大米白饭送到嘴边……但是,一种强烈的自尊最终使他把白花花的大米饭又狠狠地摔进下水道里。然而,吃午饭时,脆弱的自尊终于被生存的本能击败了,乘人不备,他捡起桌子上别人吃剩的一块鱼刺……为这件事,释放出来后的第一天,他在食堂买了两条鱼,吃一条丢在桌子上一条,以满足内心的“报复”。

士,可杀不可辱!

1970年9月4日,四年监狱之后。

那天上午,沈阳市体育馆里戒备森严,举行万人审判大会。

大喇叭里传来喊声:“把阶级敌人通通带上来!”

一行白脸苍苍的光头囚徒鱼贯而入,为首的就是姜堪政,五花大绑,铁镣叮当作响,大有革命者就义前走过十里长街的味道。他不是革命者。他只是一个一心想搞科研的大学助教。他强挺着伸不直的腰,等待着生死未卜的审判。

第一个宣判的就是他:

“叛国投敌现行反革命分子姜堪政,出身反动家庭,一贯思想反动!早在1951年就咒骂宣传队是耍猴的,1957年因右倾言论被团内严重警告……”

他的心在阵阵发冷,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想到了刑场,仿佛听到了沉闷的枪声,甚至看到自己倒在了血泊中。当他的思维正在地狱门前心惊肉跳之际,一声宣判为他推开了一扇活命的大门……

“……但是,姜堪政能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有悔改表现,根据工人阶级建议,对他免予刑事处分,交给群众监督改造……”

一缕初秋的阳光透过攒动的人群,恰巧射在姜堪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啊,阳光!

他多么渴望明媚灿烂的阳光啊!

九、再次出逃

他正在喂兔子,人保组长叫他:“姜堪政,你爱人来了。在人保组等你呢!”

啊,她终于来看我了。

一股夫妻团聚的强烈愿望撞击着他凄凉的心房。他甚至想到了久违的婚床……在监狱里,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回味着跟妻子在一起的时光。每当这时,一股歉疚常常涌上心头。我欠她的太多了,结婚一直分居,把她扔在千里之外,让她一个人守活寡。嗨,真对不起她,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去,我一定……

“姜堪政,你要有思想准备,她是跟你离婚来了!”

姜堪政愣愣地站住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一句:“你说什么?”

“她向你提出离婚了!”

稍顷,他挺了挺已经挺不直的腰板,跟着人保组长走去。

“政府都原谅我了,你还不原谅我吗?”在人保组办公室,他望着妻子那张被泪水冲刷得变了形的脸。

没有回答,只有泪。

他没有为难她,只说了一句:“你多保重吧。”

深秋的夜晚真冷啊。妻子离了。母亲死了。他出狱后才得知母亲想他想死了。临去的前一刻,老人还念叨着他的小名,声声唤着他,对他妹妹说:“你要想法把你二哥弄出来……”母亲是1968年3月18日走的。

妻子离了,母亲死了,自己头上三顶大帽子,而且,四年监狱出来,他发现外面的人全疯了,都得了精神病,还不如他这个蹲大牢的反革命清醒,到处都在搞“三敬三祝”、“跳忠字舞”、“献忠心”、“学小靳庄”……

他呢,每天扫厕所,刷瓶子,打扫走廊……随时可能被拉出去批斗,整天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见到一个芝麻大的官都得低三下四地点头哈腰。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哪年哪月才能有个头?他的场导研究在哪里?事业在哪里?出路又在哪里?一切都是渺如黄鹤。

一次,他在清扫巴甫洛夫小楼时,发现一个简陋场导机的小零件,他急忙捡起来包好,把它放到墙角,冲着小纸包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以示对他场导机的哀悼。

他从书店里偷偷买回来一本地图。

一天干完活,他在楼梯底下装清扫工具的小屋里,向同病相怜的闫德润教授悄悄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希望这位阅历丰富的老教授给他指条活路。

“不不!你千万不能再拿生命开玩笑了!”老教授吓坏了,一双凝聚着七十年风雨的眼睛,流露出浑浊的惊慌。

是的,他是在拿生命开玩笑。出狱时管教队长曾对他说:“这回出去可要好好改造啊!这次够照顾你了,再逃跑让人抓回来可就没命了!”

“闫教授,我实在受不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科研不能搞,工作不能干,挨枪子都比这种苟且偷生痛快!”

“嗨,谁说不是呢。可又有什么法子?不过,科研工作在中国总会有恢复那天……”

“那要等多久?”他急切地问道。他知道老教授曾当过溥仪的后生司长(卫生部长),后来以长春国民党接收大员的身份,偷偷地跑到解放区的中国医科大学当了教授。老教授见多识广,对社会历来有独特见解。

“让我仔细想一想……”微弱的灯光下,老教授手捂额头,微闭双目,静静地思索了好一阵,然后睁开眼睛,道出一句令今天的国人拍案惊奇的预言:“大约还得十年,中国能有变化。”这是一位阅尽人间千古的老人对一个狂热国家的预言。

“十年?”姜堪政大失所望,痛苦地摇摇头,“太长了!我等不了!我实在等不了啦!我的心简直要爆炸了!你想想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我决心已定……”

“那……我们就再也见不着面了。”一股伤感的老泪从老教授的眼里流出来。姜堪政是闫德润老教授的得意门生,他对姜堪政曾寄予厚望。被打倒之后,姜堪政处处关照老教授,帮他干活。老教授年迈体弱,对姜堪政十分感激。

好一会儿,老教授才从伤感中平静下来,说:“也好,你毕竟年轻,能闯出一条活路就去闯吧。不同我这个老朽之躯。你要走,我可以给你当参谋,我有经验……”

随后,老教授给姜堪政讲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也给他指出一条通往“自由”的途径。

伪满初期,闫德润在哈尔滨医科大学当校长。一天,闫德润的得意门生张怡增突然被日本宪兵抓走了。闫德润急忙赶到宪兵队,厉声质问宪兵队长:“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学生?你要发现他有反抗行动,先割我的脑袋,然后再杀他!”不知是慑于校长的面子,还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日本宪兵队当即把张怡增给放了。闫德润没有让张怡增回家,而是把他藏到自己办公室的地下室里,自己偷偷跑到外地找到游击队,回头对张怡增说:“明天下午三点你赶到某某地,那里有人等你!记住,千万不要再回哈尔滨了!”

张怡增拜谢了校长的大恩大德,上路了,再也没回来。直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西装革履的张怡增带着漂亮的苏联妻子,忽然出现在闫德润面前,他是特意从北京跑来看望救命恩人的,并讲述了自己当年的历险记……

当年,张怡增跑到游击队以后,游击队长让他立即秘密出国,让他走深山老林,只许往前走,不许回头,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躺下,实在不行就死,绝不许找人要东西!一个月后,他终于爬出了国境线。

这个真实的故事给了姜堪政以莫大启迪。

没过多久,姜堪政被冠以“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不宜在城市改造,应该送到农场劳动”的罪状,送他去农场劳动改造。

两个红卫兵押着他到农场的当天夜里,外面漆黑,下着大雨。乘着看押的红卫兵睡熟的当儿,他报告要上厕所,就从两个熟睡的红卫兵身边溜了出去。当一帮人大呼小叫地追上来时,他藏在一个土坑里,躲过了人们的视线。

开始,他想过躲进大山里,偷供果当个“白毛男”活下来,十年后形势好了再重返人间。跑到广宁大山里一看,庙全扒了,没供果可偷,遇到一帮采蘑菇的农村孩子,他们个个瞪着被阶级斗争磨得贼亮的眼睛,问他是干什么的,为啥跑到这里来,他说是收购药材的。他们不信,硬说他是特务,拽住他死活要去村革委会。他正犯愁脱不了身,忽然一阵瓢泼大雨把革命小将全浇跑了。他这才得以脱身,急忙夺路而逃。

1971年6月26日,他只好再次走上铤而走险的越境之路。

可是,他几乎用性命换来的国度,又会如何对待这个一心想搞场导研究的逃亡者呢?

下篇

很巧。

1993年7月18日上午11时,我走进了哈巴罗夫斯克“姜氏科学基金会”主席团姜堪政的办公室。

他第一句话就说:“张女士请你看表,二十二年前的此时此刻,我踏上了苏联领土。”

我不相信:“这么巧?”

他幽默地笑笑:“你可以去远东边防司令部查阅姜堪政的档案,差一分钟,你割我的脑袋!”

我宁肯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站在我面前的这位六十岁老人,长脸,浓眉,微微下撇的嘴角镌刻着常人少见的刚毅,深沉而又不失幽默的眼睛里,流溢出一种强悍和锐利。

这就是主人公留给我的印象。

一、埋下祸根

1971年7月18日海参崴时间11点整。

一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野人”,出现在苏联远东边境线的一座瞭望塔前。

“我是从中国来的,到你们国家来做客,可不可以进去?”面对荷枪实弹的苏联士兵,“野人”说着流利的俄语,坦然的样子好像真是来做客的,只是衣着过于寒酸,形象过于吓人罢了。

一个苏联士兵惊诧不已,忙同旁边的另一个士兵嘀咕两句,随后缓缓地拉开了铁丝网的大门……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姜堪政没有表,但他要永远铭记这一时刻。

“海参崴时间十一点整。”士兵回答。

“啊……”姜堪政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重峦叠嶂,一片苍郁。但他却看见了那想象中的国家,想象中的亲人……他心中突然有一种轻松感,啊,装在我档案里的五条罪状终于甩掉了!埋藏了!这回我彻底自由了!

稍顷,他被拉紧窗帘的吉普车送到了另一个哨所。

狼吞虎咽地吃完第一顿西餐,他一丝不挂地被叫到另一个房间里换上衣服,接下来是不厌其烦的审讯。

桌子前坐着两名军官,其中一个能笨笨卡卡地说几句中国话。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跑到苏联?动机、目的?越境的具体时间、地点、路线、交通工具?谁送你过来的?这边有没有人接应?

一连串的审问就像一只细密的筛子,毫不客气地筛着他二十二天来的点点滴滴。

他如实地一一道来,对方却一脸疑惑:“不可能,你只身一人怎么可能穿过那么纵深的国境线?你现在几乎到了我们苏联的内地!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人护送你?”

怎么过来的?

顶着暴雨,蹚过小溪,野狼跟踪,吃毒蘑全身肿成一个气球,闭着眼睛吃过活蛤蟆,吞过瞎虻,瞎虻肚子里全是蜜,全身被臭蚊子叮成一个挨一个的丘陵……

“不对!你明明是从苏联往国外逃跑,为什么说才从中国过来?”蓄着一撮小黑胡的军官发怒了。

“你凭什么说我是从苏联往国外逃跑?”姜堪政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我们的第一道防线为什么没有抓到你?那里有铁丝网、电网,还有日夜巡逻的士兵!”

“那是你们士兵无能!所以我就闯过来了!你们士兵无能,为什么要训斥我?你们还讲不讲理?”

如果说姜堪政在国内还能夹着尾巴做人,还没有充分暴露他的个性,那么从踏上异国他乡的第一天起,他那强悍倔犟、不畏强暴、刚直不阿而又不失幽默的个性,就充分地表现出来了。他对自己说:“我才不是卑鄙的叛逃者呢。我是来实现人类伟大理想的!”

这种理想主义的越境目的,每每使他表现出一种强硬而又可笑的天真。反之,正是这种强悍而又天真的个性,才使他顽强地生存下来。

从没见过如此霸道的越境者,丝毫没有偷越国境者的卑怯,倒亮出一副主人翁的强硬,反倒镇住了两个提审官:“是的,是我们士兵失职!请问,你是从哪个地点过境的?”

一张画着密密麻麻铁丝网的五万分之一军事地图摆到了姜堪政面前。

“我没有地图,我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不过,你们把刚才那座瞭望塔的位置指给我,我就能辨别出方位来。”

“这不能指给你,这是军事秘密!”

“那好吧,我这也是秘密!”

一句话,把两个提审官给逗乐了。

“那你再说一下越境的目的是什么?”

“甩掉五条紧箍咒,穿上两只能走路的鞋,研究一个场导论的课题,奔向我们共同的目标共产主义!如果这里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的话,这就是我的越境目的,听明白了吧?”

“好吧,上车!”军官大手一挥,让他上车。

“去哪?是不是把我送回中国?还是就地枪毙?”

“都不是,去找你过来的第一道防线!”

“好吧!”

姜堪政凭着惊人的记忆,两个小时后,居然找到了钻过第一道铁丝网的地点,窟窿还在,没人动,仅能钻过一个身子。他们让他再钻一次。

“干什么?证明是你们逮住我的?”

“不不!我们想看看是不是这个窟窿!”

警犬的鼻子首肯了他的诚实。如此惊人的记忆,越发使几双惊诧的眼睛扫描仪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此人绝非一般人物!超人的记忆给姜堪政埋下了不可估量的祸根。

第二天,他却病倒了,就像一个刚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一下子倒了下去,发高烧、头疼、恶心、全身冒黄水……

二、小木屋里的梦想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之后,姜堪政像所有的偷越国境者一样,被送到了中国人的“劳改集中营”——胜利村林场,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开始了漫长的无国籍生涯。

胜利村位于哈巴罗夫斯克西北五十公里处,坐落于阿穆尔河(黑龙江)七沟八汊的支流之中,只有飞机与外界相通。大约有四千多居民,多为林业采伐工,不少人是监外执行犯。姜堪政是近期从中国逃过去的第十六个越境者。

这里的中国人很复杂,有右派、高级知识分子、杀人犯、偷情者、强盗、工人、农民,还有三四十年代跑过来的抗联战士。木工队长就是当年杨靖宇将军手下的一名战士。

林涛,木屋,臭汗,大雪。

“哐哐哐!”“吱吱吱!”斧子声,油锯声。

每走出村落一步,都要向坐在火炉旁的苏联长官请假,每人每天要装七八汽车的木头,最大的发泄就是冲着森林鬼哭狼嚎地吼几声,或偶尔寻到一个苏联胖娘儿们狠狠地干她一通。这就是这一特殊群落毫无希望的人生。

他呢,大冷天还光着脑袋,偷越国境时把帽子弄丢了。后来,一个1946年跑过来的司机李海送给他一顶帽子,才遮住冻掉了几层皮的耳朵。

然而,比白天更可怕、更难熬的是能冻死人的漫漫长夜。

面对如此人生,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这个一心要追求场导研究的生命还能继续搏击吗?还能迸发出人类理想的火花吗?

司马迁说过:“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古往今来,凡成就大业者,无不具有无坚不摧的个性。

夜幕降临了,就在弥漫着劣等烟草味及臭汗味的小木屋里,被一天的劳作累成一摊烂泥的姜堪政,却靠毅力拾掇起散架子似的身子,趴在木板床上,给苏共中央写信,陈述自己场导论的宏大构想,要求给予提供科研条件,靠回忆把七万字的场导论论文重新写出来!

在工棚的小木屋里,在初冻冰碴儿的小河边,在潮湿阴暗的森林里,在烟熏火燎的小木屋里,人们经常看到一个弓着瘦长身子的中国男人,在聚精会神不停地写着、画着。

写给苏共中央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

他却一封接一封地写下去,写给最高苏维埃主席团、部长会议主席、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苏联科学院……凡是他知道的有关部门他都发去信。

他坚信伟大的苏维埃总有一天会赏识他!

他用半年时间,精心制作了一个一米长、宽三十公分的场导机模型,放在一个刻着花纹的木头盒子里,准备有机会送给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波德哥尔内。

别人嘲讽他:“真是异想天开,酱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人家最高苏维埃主席能稀罕你那破玩意儿?”

他却幽默地回一句:“酱碟子扎猛子才叫技术呢?你扎一个我看看!”

一个初冬的早晨,警察通知他和另外两个人到哈巴罗夫斯克去接受传讯。他好不高兴,第一次走出胜利村,带上他的宝贝场导机模型,准备交给有关人士带到莫斯科去。

一下飞机,发现接他们的是一辆囚车,姜堪政顿时大发脾气:“我们犯了什么法?你们用囚车装我们?我这是送给苏维埃主席的礼物?你们敢用囚车侮辱它?”

不知木头盒子里装着何等金贵之物的克格勃工作人员王木,一个二毛子混血儿,急忙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们不知你带的是什么礼物。”

人在矮檐下,自尊心越发敏感,容不得他人半点儿不恭。

他让王木将场导机模型带到莫斯科交给苏共中央领导。

王木连连点头,送他们到阿穆尔宾馆二楼的一个房间,进了门,姜堪政警惕地敲打室内的墙壁,敲到一块空洞之处,冲着这明显的暗道机关大声吼道:“王木你听着,你他妈胆敢偷听我们的谈话,有儿子也不长屁眼……”他机智的幽默,逗得两个中国人不禁哈哈大笑。

传讯就这样不了了之。

几年后,场导机模型又原封不动地转回了姜堪政的手里。

完璧归赵这天,姜堪政捧着场导机模型在阿穆尔河边坐了一夜。他几次把它放到水里又几次捞出来。清晨,人们看到他过早弯曲的腰身更弯了,黑瘦的脸上明显地多了几分苍老。

但在当天夜里,胜利村的人们又看到姜堪政的小木屋里的灯整夜都亮着。它就像一颗明亮的星,给这黑暗的森林燃起一分光亮,一分人类追求理想、追求光明、追求科学的光亮!

清晨,队长来叫姜堪政出工,看到他趴在木桌上睡着了,手下压着一封写给苏共中央的信。这位曾在杨靖宇手下当过兵的队长,把一件皮袄盖在同胞身上,转身走了。走出好远,他冲着白雪皑皑的森林狠命地吼了两声“啊——啊——”吼声悲伤而苍凉,就像一只受伤的老狼。

三、破碎的微笑

啊,终于来信了!

苏联医学科学院院士斯涅日涅夫斯基写来的:“姜堪政同志,你的研究非常重要,请立即将实验的方法写来,不要理论根据,只要方法!”

“太好了!终于回信了!他们终于给我回信了!”姜堪政高兴得像个孩子,到处呼喊着,奔跑着,把这一好消息告诉给难友,告诉给苏联警察,告诉给村头的苏联老妈妈。

但是,一位深谙世故的中国人却提醒他:“你把那些有用的东西都写给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用你了!”

“当然要留一手!”姜堪政冲那人做了一个神秘的鬼脸,随后挂号寄去了有关场导研究的三大本笔记。

没过几天院士又回信了:“收到你的三本笔记,结果会通知你的。请等待。”

他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得心急如焚,二年后,终于等来一个不错的消息。

莫斯科肿瘤科学研究所所长谢尔盖耶夫,向哈巴罗夫斯克医学院院长建议录用姜堪政,给他的研究课题是“借助生物场与癌瘤进行斗争”。

这是一个明丽的清晨,姜堪政终于走出了冰天雪地的原始森林,走进了哈巴罗夫斯克医学院科学实验研究室的大门。

可是,实验室里空空如也,连一件仪器都没有,而且一再声明,不给一分钱研究经费,一切设备自己负责。

对于姜堪政来说,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实现宏伟目标的权利,他终于可以研究他的场导了。

于是,他那为场导而活,为场导而死的生命,又开始了新的搏击。

休息日,苏联人神圣不可侵犯地泡在别墅里,躺在阿穆尔河的沙滩上,姜堪政却用十根从同胞手里买来的银针,给苏联人看病,赚钱买仪器,购设备,自己设计了一台长三米、高宽各一米的小型场导机……

他向警察请假,专程跑到新西伯利亚实验医学研究所去参观,本以为能学到一些东西,结果发现,苏联有关场导的研究还停留在初级阶段——两个瓶子中间“开着”一扇石英玻璃“窗”,用来“照射”瓶中的细胞。他们认定生物场是紫外线,石英玻璃能透过紫外线。

姜堪政却指出:“这种结论有严重的逻辑错误。石英玻璃不仅能透过紫外线,还能透过可见光、红外线、微波、X射线、伽马射线等多种射线。微波透过石英玻璃是紫外线的几十倍。所以,只凭这一条不能确定生物场的本质是什么!”

一番话,令满堂惊诧,不得不对这个没有国籍的中国人刮目相看。几个对场导研究多年的学者,面带尴尬地说:“我们没想到那么多。”

随后,学者们专程飞到哈巴罗夫斯克来看姜堪政的实验,无不感到惊讶。

姜堪政第一项是重复小鸡小鸭的实验。他想揭开构成这种奇妙现象的实质,探寻导致小鸡遗传特征改变的因素。当一个个长着鸭嘴鸭蹼的小生命啄破蛋壳,摇摇晃晃向世界宣布它们的到来时,全院轰动,一连数天实验室里挤满了瞠目的眼睛。

不久,姜堪政根据微波技术原理,又精心设计了一台大型场导机。它外形酷似宇宙飞船,球形的机体装有无数个喇叭天线,与接收舱相连接的是一个处理舱,里面装有像脑XT样的接收罩,可容一个人躺下。这台凝聚着姜堪政心血和智慧的场导机,使他向着那个未知领域又大大地跨越了一步。他准备着手用生物场治疗人工致癌的白鼠实验。这项研究他在中国就做过。

这天,医学院领导忽然通知姜堪政准备作学术报告,说要对他的场导论召开鉴定会。

时间是1977年7月15日下午2时。

天空瑰丽,阳光如瀑。姜堪政满面春风地踏上了十四年来没有踏过的科学讲台……

面对台下几十双教授、专家审视的目光,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

接下来是教授、学者们对其报告发表高见:

“应该给姜堪政必要的研究条件,做出一定的实验成果然后再进行鉴定,现在鉴定还为时过早……”一位教授委婉地说道。

“姜堪政的仪器特别粗糙,不能做实验!应该关闭他的实验室!”一位工程师却直言不讳地亮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姜堪政忽然觉得这鉴定会有点儿不对头,似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名堂。他想质问那位工程师,实验室简陋就是关闭的理由吗?居里夫妇发现镭的元素是在破烂不堪的房子里用火炉、大锅、铁棍炼制出来的!爱迪生最早的实验室是在他家的地窖里!你们给我钱,我当然可以造出精密的仪器来!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响了,就在这阳光明媚的讲台上……

“立即停止该项研究,关闭姜堪政的研究室!”学术研讨会主席厉声念着事先打印好的鉴定结论。

“请姜堪政签字!”

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侮辱和难堪了。

他想爆发,想一拳砸碎这个虚伪的世界!

“我不签!坚决不签!这叫什么鉴定会?纯属骗人!我的实验刚刚有了成果,你们为什么要关闭实验室?”

“因为你没有毕业证,你连中专证明都没有!我们认为你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根本无权搞这种高深的实验!你只配充当实验准备员,去刷瓶子!”

他受不了这种羞辱,厉声质问:“没有毕业证并不能证明我没有知识!我问你们,发明一千三百多项专利的诺贝尔有大学毕业证吗?曾是学徒工的电磁学的奠基人法拉第有大学毕业证吗?制造飞机的莱特兄弟有大学毕业证吗?为人类创造出……”

“算了!请收起你那套小孩子都知道的科普知识吧!我们不听你那套小儿科!嘻嘻……”会场里爆发出一阵嘲讽的讥笑声。

他的心都快崩裂了,不仅仰天长啸,这个世界还有谁能主持公道?

你们这帮狗杂种!老子不伺候了!他真想拂袖而去,以此来雪洗这份奇耻大辱。但是,他太爱自己的场导了,他不能没有实验室,他舍不得离开自己用血汗刚刚建立成形的实验室,新制造的场导机还没有投入工作呢。

“我可以刷瓶子,但实验项目不能扔。”

一个痛苦的声音在乞求,在哀鸣,为了获得科研权利,一颗高贵的头颅不得不深深地低了下去。此刻,他想起了三百多年前,一个悲绝的声音在宗教法庭上低低地徘徊:“我忏悔,我放弃……即使我声明放弃哥白尼学说,可是宇宙天体之间的秩序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啊!”

“不行!你不关闭实验室,我们就叫警察把仪器砸喽!”

“凭什么砸我的仪器?又不是你们的,那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限你两天之内必须把机器搬走,否则……”

会场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光的,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木雕般地坐在讲台上,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一个月后,苏联卫生部发来信函,把医学院关闭实验室的命令又正式重申一遍,卫生部长亲自签署的,并同时寄回了多年前邮给那位院士的三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翻烂了。

实验室被取缔了。

沉默与灭亡取决于人的个性。

姜堪政的个性决定他不会沉默,更不会灭亡。他早已从死神那里索回了生的权利,他只能爆发。

一封控告信投书到《真理报》:“我来苏联六年了,到处找真理都找不到,只看到《真理报》上有‘真理’二字……”

《真理报》倒是挺认真地回了他一封信,说你的问题应该由卫生部负责处理。

四、祸不单行

十二年前,中国关闭了姜堪政的实验室,十二年后,苏联又关闭了他的实验室。

他成了一个异国他乡的流浪汉,没钱,没工作,没有一心想从事的事业,唯有一个发泼的女人扇过来的嘴巴:“你这个中国特务!中国造反派,红卫兵!我讨厌死你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跟你的狗屁场导机过去吧!”

随着尖刻的咒骂声,妻子不知抡过多少次的巴掌又抡起来,“啪啪”地扇他嘴巴。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急忙向后闪身,一头撞在场导机上……

两年前,一位患者把自己的小姨子介绍给他,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俄罗斯姑娘,在商店工作。不存在爱情,他的爱情早在第一次婚姻解体就被锁上了,钥匙丢在了中国。但他需要女人,也需要一个家,他才四十三岁。开始还好,天下太平,他尝到了家的温暖,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小混血儿。可是,自从那个庞然大物连同一群小鸡小鸭搬进这个家,占据了半个空间,不得不把一家四口挤到一个小房间里,妻子就变成了一个母夜叉,骂他,打他嘴巴,不给他饭吃,晚间回来不给他开门,拿斧子逼着他让他把场导机砸了。他也曾把巴掌狠狠地掴在那张长着雀斑的脸上,可是坏了!她发疯般地跑到警察局,告他虐待妇女,要送他进监狱。警察局好在念他是初犯饶了他,并且一再声明下不为例。从此,他只好任她肆无忌惮地向他发泼,他却再也不敢动一个指头了。

其实,也难怪妻子变成了母夜叉,一个好端端的家全让他给糟蹋了,连一米半的阳台都让他养的一群小鸡给占了。她把几只刚出壳的小鸡扯着脖子扔到了阳台下。

没有几个女人能包容了一个科学家的疯狂。爱迪生终生未娶;诺贝尔几次恋爱都以与科学发明完全相悖的结果而告终,唯一一个要成功的恋人却被一位数学家给撬去了,所以诺贝尔不设数学奖,对数学家采取了永久性的报复;莱特兄弟终生未完成男婚女嫁,他们无法既照顾妻子又照顾飞机;记不得是哪位科学家的妻子要咽气了,科学家对来叫他的人说:“让她等等,我马上就把这个实验做完了!”唯有居里夫妇是天地造合的一对,因为他们都沉迷于共同的追求之中。

是啊,如果科学家没有那种如醉如痴的疯狂,也不会发明出人类之最。唯有疯狂的投入才能换来更大的成功。

被医学院驱逐出来之后,姜堪政只好晚间去打更,白天偷偷地给别人看病(没有毕业证属于非法行医),家里条件有限,好多动物实验无法进行。

但是,一个连死亡都无法改变信念的人,还有什么能改变他呢?

不久,他那双为场导而生的眼睛却盯上了朋友院子里的黑加仑,成堆成片,黑紫黑紫,没人吃没人要。他连秧带叶统统搬进场导机里,作为生物场源,用它来照射水萝卜籽。春天,他带着经过处理的种子,冒着被逮捕的危险,偷偷跑到无人问津的黑瞎子岛上,精心地种上两种种子(对照组与实验组)。夏天,他经常跑去侍弄,观察。到了收获季节,他拔出几只照射过的水萝卜,发现水萝卜长得好大,咬一口,又脆又水灵!他急忙拔出几棵没有照射过的水萝卜,只见它长得又细又小,全是硬筋。他兴奋得心都战栗了。就像居里夫人发现了镭,像戴维发现了钾,像琴纳发现了牛痘能预防天花……

他抓起一把水萝卜向空中抛去,冲着天空大喊:“我成功了!我的场导实验又一次成功了!”他在空旷无人的田野上,孩子般地疯跑着,宣泄着内心的兴奋。

但是,没有人与他分享成功的喜悦,他只是在逗小女儿玩的时候,偶尔多出几分幽默:“你的胖胳膊真像爸爸的水萝卜……”

又是一个充满期待的秋天。

眼前是一片葱郁的玉米地,非常明显,一半是正常的玉米,每株只生着一根秆,每根秆上结着一到两穗玉米棒;另一半地里,一棵玉米根上竟分孽出二至六支玉米秆来,每根分孽出来的玉米秆都结着玉米棒,令人诧异的是:在玉米秆顶端的雄性花序处竟然形成了特殊的“穗”,结着大小不均的玉米粒和小麦粒……

这是用温室小麦苗的生物微波照射玉米种子的结果。也就是说,在小麦生物场的作用下,玉米发生了定向遗传特征改变。

而且,他还对黄瓜进行了实验,把一百斤菠萝、一百斤苹果分别放在接受仓里,分别照射处理仓里的黄瓜种。结果发现,秋天长出了三种不同的黄瓜,一种是普通黄瓜;一种是皮刺扎手,但有菠萝味的黄瓜;另一种是光如鹅蛋、比普通黄瓜好吃的黄瓜。他分别给后两种黄瓜起名叫远东二十七号、远东二十八号。

然而,就在他的试验获得成功之际,他却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事情的起因就是黄瓜。

妻子要采摘实验留种的黄瓜,他说:“千万别动!那是留种的!你要吃黄瓜我去给你买!”

可是,妻子多年被狭小空间压抑的火气,一下子爆发了,变成一股仇恨的泼劲:“依拉!维卡!上!通通给他薅光!连根拔!让他留个屁种!”娘仨一齐向几株可怜的黄瓜秧扑过去……

“住手!”他大叫一声向娘仨儿扑过去,可惜晚了。

维系夫妻关系的最后一根绳索,随着最后一棵黄瓜秧的毁灭彻底断了。

她插上门,不许他进屋,并声称要撕毁他的全部论文材料。他破门而入,夺下材料装进皮箱,拎着它永远离开了家。

他在大街上转了半天,无处可去,只好去蹲火车站。

凌晨一点,警察来查护照,他没有护照,他是无国籍者,只好拎着皮箱去朋友家的工具房里过了一夜。在此之前,他的场导机已经从家里搬到了这位朋友的工具房里。

五、向他伸来的数双黑手

其实,众多别有用心的人都盯着这个无国籍者的科研成果,都想窃为己有,从而上演了一场接一场的闹剧。

上次被医学院撵出来不久,一个人来找姜堪政,称自己是苏联科学院哈巴罗夫斯克分院综合研究所的研究员尤尼切夫斯基,还说研究所决定接收姜堪政到所里去工作:“请把你的自传、生物场实验计划、记录、仪器图纸等全部材料都交给我,我们回去审查,一个月后接收你为研究员。”

正处在山穷水尽中的姜堪政,急忙把全部科研档案(留下一点儿)捧到这位研究员面前。

可是,没过多久,一位剽窃者煞有介事地跑到苏联中央针灸研究所去炫耀:“我们发现了生物微波通讯……”

“你撒谎!四年前我们就审查过姜堪政的发现。你滚出去,永远不许再登我们研究所的大门!”剽窃者当即被知情者揭穿了阴谋。

有好心人劝姜堪政:“你赶快申请生物微波育种专利,让别人偷去你就完蛋了!”

于是,他带着“生物场定向改变有机体的遗传特征及实现方法的装备”等全部材料,来到全苏专利管理局哈巴罗夫斯克分局要求申请专利。

一个大胡子负责人说:“你个人申请专利很难,不容易批,最好通过一个机关单位申请,对你的发明权一点儿不受损失!”

姜堪政觉得有道理,就找到药学院说明了来意。两周后,药学院物理教研室主任、副博士伏洛巴耶夫·谢尔盖伏特洛维奇,一个长着一双猫头鹰眼的家伙,不屑一顾地说:“经过两个礼拜的鉴定,我们认为你的发明什么都不是,毫无价值!”

“那你就把这句话写上!”姜堪政气恼地将了他一军。

“我不写!”

“请你把全部资料退给我!”姜堪政伸手要材料,对方却扔下一句“材料不在我这”起身走人了。

之后一连数次,姜堪政都无法索回那份至关重要的材料。

一天,几个曾让姜堪政看过病的人偷偷跑来告诉他,说警察找过他们,调查姜堪政给他们看病的事,说他在非法行医要送他进监狱!

没过两天,检察院果然来传讯他了。

“姜堪政,你犯法了,非法行医!”

其实,姜堪政多次申请过行医执照,都被对方“你没受过教育”为由给回绝了。现在,竟然在他申请专利的关键时刻找上门来,而且拿着一些病人的证明材料要送他进监狱。按照俄罗斯的法律他将坐牢一年。

“我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姜堪政拿出唯一一个身份证明——中国医科大学的工作证。

“这个不行!我们要的是大学毕业证书!”

他没有毕业证书,越境时他没想到毕业证会有这么重要。

他又拿出莫斯科中央针灸研究所所长杜里娘开的证明,上面写着:“姜堪政熟练地掌握针灸技术,建议给他安排工作……”

“不行!必须执行俄罗斯的法律,无证行医,蹲一年监狱!”

“有发明行不行?”姜堪政急忙又问。

几个人神秘地交换一下眼色,伸手向他要发明证书……

“我是1974年申请的专利,专利已经被承认,被公布了,只是发明证书至今还没到手!”

“那不行!”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

“好吧!我可以蹲监狱!”姜堪政猛一拍桌子,厉声道,“但我要求法院必须公开审判,把我看过的病人都找来作证,证明我的罪过!我存有病人的全部底卡!其中有你们的警察、法官、克格勃……他们明知我非法行医却要找我来看病,这本身就是执法犯法!法院首先要审判你们的法官。没有这一条,我坚决不接受审判!”

好厉害的一张嘴,把几个黄眼珠全造没电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回家吧,以后再说!”

事情很巧,事隔两天,那份姗姗来迟的《特种电流对经穴的作用》专利证书终于到了。

他拿着证书找到警察:“你们还要我蹲监狱吗?”

“算了!你尽管给人看病吧。”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结,警察局后来经常传讯他,还给他立了刑事档案。

这天,来了一个瘦高个子,进门就说:“我是区财政科的,你给人看病为什么不交税?”

“我早就问过你们需不需要交税,你们说没有合法手续,没法收税。”

“那我爱人有病你给不给治?”

他娘的,原来玩的是这套鬼把戏!

“按照救死扶伤的原则,我当然应该治。但我问你,你给我多少钱?又从这些钱里抽出多少税款?你是交公,还是把税款揣进自己的腰包?”

那家伙一时哑然。

一个无国籍者,一个寄居在异国他乡矮檐下的人,造就了他敏感多思的个性。他在想:这申请专利跟送我进监狱到底有没有什么内在联系?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令人可疑的事。

六、杀人灭口

事情发生在去药学院申请合作专利不久。

姜堪政正准备开始一项生物微波通信最关键、他为之投入毕生精力的实验。

1982年2月5月,星期五,恰是他的生日。

几天前炉子没烧好,天冷,暖气管子冻裂了,没来得及修,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似的。他把两个孩子从离婚的妻子手里接回来过周末,怕冻坏了孩子,就领她俩到朋友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九点钟,他回家烧炉子,刚到院外,一个不堪目睹的场面一下子把他惊呆了。

他的新家,已变成了一片火海后的废墟,只剩下残垣断壁仍在冒着丝丝青烟。家里的物品所剩无几,烧坏了的场导机就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黑脸汉子,又像一个目睹罪恶的见证人,愤然地立在那里。一个把脑袋缩进大衣领子里的警察,正在结冰的院子里很不情愿地踱来踱去,说他在等主人回来呢。

好一会儿,姜堪政才从失魂中惊醒,一头扑向了场导机……

“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缩脖警察问他。

他没有回答。场导机被烧坏了,他的心也像被烧了一样,钻心般疼痛。

“要不是消防队及时赶来救火,你的家就全报销了!”

“谢谢……”他四处查看火源。

消防局长来了,说:“房子烧了怨你自己,电线老化……”

“电线是老化,但这场火不是电火,是从地板先着的!”姜堪政说。

三天后,消防队认定:有人从打碎的窗子里扔进了汽油之类的易燃品……

于是,此案转到了警察局的刑侦科。

“你说是谁放的火?”刑侦警察问姜堪政。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要知道是谁放的,我就一刀宰了他!”

“那你说说谁跟你有仇?”

他在脑海里迅速地过着筛子……

魏某?曾受克格勃指使盯过他的梢,被他骂得狗血喷头。谢尔盖?前妻的姘夫,曾扬言要杀了他。不,不是他们!时间已经淡化了他们彼此的仇恨。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刚刚结识却完全可能构成仇恨的真正“敌人”——药学院的伏洛巴耶夫·谢尔盖弗得洛维奇!

姜堪政向刑侦人员提出了自己的怀疑根据,但无证据。两个月后,刑侦人员以无法认定罪证而宣告此案终结。

然而,就在警察局调查纵火犯的同时,有人正在秘密地制造着场导机,而且以发明人的身份,大言不惭地发表了有关生物微波通信的论文。

对这一切,姜堪政却毫不知情。

一天,药学院物理教研室主任、副博士伏洛巴耶夫·谢尔盖伏特洛维奇找到姜堪政,不知羞耻地问他:“按照你设计制造的场导机,为什么不好使?”

“好不好使管你屁事?你为什么要重复毫无价值的实验?我正告你,你要胆敢把实验结果用你的名字公布于众,我就到法院告你!”

按照俄罗斯刑法一百四十一条规定,这种剽窃行为将坐一年牢,取消该人的一切学位。

副博士却说:“我不想偷,我是诚心想帮助你。如果你肯帮我把机器调整到工作状态,你可以成为该项发明的一个参与者!”

“放你妈的屁!”姜堪政开始骂人了,“你还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羞耻’二字?我可警告你,你一旦公布成果,我肯定起诉你!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把机器拆毁;二、按造价卖给我!”

但是,这位副博士两条都不同意,也始终未见他公布科研成果。姜堪政以为他慑于法律威力,一直未敢贸然行动呢。

七年后才得知,这个科学界的败类早在1983年就公布了成果,而且在药学院的档案库里拿到了副本!

姜堪政当即跑到检察院,向检察官愤怒地陈述了两个多小时。

检察院调察结果情况完全属实。可是,检察长的一句话却把这场侵权官司一下子化为乌有了。

“此案过去六年了,早已失去了法律效力!”

远东地区的冬天真冷啊!刀子般的冷风刺着那颗屡屡破碎的心,一个形单影孤的身影,漫无目的地走在哈巴罗夫斯克的大街上。

越境,判刑,离婚,房子被烧,差点儿进监狱,遭受侵权又无处申冤……谁都敢欺负他,成果被剽窃,妻子公开扇他嘴巴,警察局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把他传去……

他妈的,就因为我是一个无国籍者?一个下等公民吗?

他想到了报复,不是报复哪个人,而是整个社会!

他在电厂附近打更,每天抬头望着电厂高入云端的大烟筒。

有一天,一个瘦高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大烟筒顶上,他顶天立地地站在那里,手举一只大喇叭。他要完成最后一个壮举,向全世界人民公开发表演讲:“同志们,我要向大家揭露,苏联打着共产党的旗号,干着卑鄙的勾当!挂羊头卖狗肉……”一个激愤的声音震撼着世界,也震撼着烟筒底下成千上万的苏联民众。等一帮警察吱哇乱叫着爬上烟筒,他已经完成了使命,一头钻进了大烟筒……

一个饱受不公的心灵,常常用这种虚幻的发泄来平衡内心的失控。

这是姜堪政想了无数次的报复。他想以死来抗衡这个不公的社会!但是转而一想,不值得,他们苏联的问题关我屁事?用不着我拿性命去完善它!一个人要与社会抗衡,只能是蚍蜉撼树,只能是自我毁灭。

对于谢尔盖伏特洛维奇副博士剽窃自己科研成果的行为,姜堪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找到法律博士依先考,把那位副博士的剽窃行为一一道给他。依先考是个正义之士,调查之后发现,情况完全属实,就把谢尔盖伏特洛维奇副博士的丑陋行为公布在1990年《人与法律》第十期的杂志上。

文章发表后,尽管无损于副博士的一根毫毛,但毕竟出了一口恶气。

谢尔盖伏特洛维奇慑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向姜堪政低头,给姜堪政送来“坦白书”与“保证书”。

窃取姜堪政科研成果的并非一个谢尔盖伏特洛维奇。

谢尔盖伏特洛维奇的“场导机”失灵之后,曾找到乌克兰首都基辅国立大学原子物理学家谢切可,他们狼狈为奸,串通一气。谢切可以学者身份专程从基辅跑到哈巴罗夫斯克来找姜堪政,假惺惺地说:“如果你帮助药学院调理好场导机,我可以帮你出版生物微波通信的理论书籍。但有一个条件,属名不能是姜堪政,而是叫姜考!”

去你妈的吧!我宁可这辈子不出书,也不叫什么“姜考”!

事后得知,这位为他人游说的“姜考”,很早就在《莫斯科新闻》上发表了《生物微波通信》的论文,并向苏联国家发明委员会申请了“生物超高频联系”的专利权,俨然以发明家的身份骗取了六百万卢布的科研经费。

剽窃者获得承认,得到认可,而这个正宫“娘娘”却至今被关在冷宫里,屡屡遭人暗算。

不仅苏联有人剽窃姜堪政的科研成果,后来中国长春某大学的物理教研室主任也造出了“场导机”。它的来历是该大学的一位副教授到苏联探亲时偶然遇到姜堪政,姜堪政则怀着异国遇故知的心理,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毫不保留地给人家看。不久,一台照猫画虎的场导机就在生物微波的发源地诞生了。再后来,该大学与姜堪政几次签订意向协议。该校提出与姜堪政合作,并邀请姜堪政四人代表团到该校谈判达成合作协议,并且在签署合同的俄文版本上写有:“为了进行姜堪政首创的生物场控制范围的科研与实践应用”,双方进行科研合作。但在中文合同版本上,却拒不写上这句至关重要的话,并声称:“是我们自己研究发明的场导机。”最后,双方只好撕毁已盖了公章的合同,为这次流产的合作画上一个不愉快的句号。

科学,这人类最神圣的殿堂却有如此众多的扒手、剽窃者!

七、烧不死的心

也许是姜堪政命不该绝。

如果不是怕冻坏了孩子,那场杀人灭口的大火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损失太惨重了,场导机被烧坏,书烧了一大半。

爱迪生说:“坚强者始终能在命运之暴风雨中奋斗。”

他妈的,想烧死我?没门!姜堪政当天就找人重新制作了两台场导机。他要向那些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宣战:你们这帮王八蛋都睁大了眼睛好好瞧着,看我姜堪政是如何从废墟上站起来的!

半年后,一个规模更大、更接近他终生为之奋斗的实验又开始了。

两台场导机同时进行实验。一台接收仓里放着怀孕的母羊,处理仓里放着五只年轻的母兔,用怀孕的母羊去照射母兔。另一台接收仓里放着成年公羊,处理仓里放着五只公兔,用公羊去照射公兔。照射一段时间之后,让公兔与母兔交配,然后再按照原来的方案继续照射母兔,直至幼兔降生为止。

那是令姜堪政终生难忘的夜晚,数十只光溜溜的小兔子终于挣脱了母体来到世界上……

他发现,刚出生的小兔子长出了羊的特征,耳朵相对比普通兔子短,下颌下坠长……

他用上述相似的方法让猫和老鼠互照。结果发现,新出生的两种天敌,竟然改变了原有的遗传个性。原本在鼠辈面前称王称霸的猫,现在却变得羞羞答答的毫无猫性,而历来胆小如鼠的小老鼠,却变得张狂而目中无猫,跳到猫的脊背上去玩耍起来。

每一个不被认知的世界一旦被某个先驱者揭开谜底,都是不可思议的。如果不是这样,达尔文的进化论就不会被牧师和教士们围攻为“扑灭邪说,拯救灵魂”了。琴纳提出牛痘能预防天花,就不会被一帮同行嘲笑他干蠢事了。16世纪的解剖学家维萨里及牙医塞尔维特,就不会因为发表了今天看来极其简单的人体血的流向问题而被送上刑场了。

姜堪政的科研成果,是在孵化带有鸭子特征的小鸡基础上,又前进了一步。它证明生物场作用于受孕的动物身上,能改变胎儿的遗传特性。

他兴奋得彻夜难眠。但他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就连走进他家的另一个女人也不敢说。历史的教训是惨痛的。他只是抓紧时间搞实验,向着那个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进击。

翻开世界科学家的奋斗史,不难发现,所有的科学家都有一个共同的个性:就是好奇和异想天开。德国著名的滑翔机专家利连撒尔说:“每一只鸟都是一名奇技的表演师”,“谁要想飞行,谁就得模仿鸟”。恰恰是这位滑翔机专家的不幸逝世及这番话,引起了两名自行车修理工的注意和好奇,从而创造出人类的第一架飞机。人类因羡慕鸟在天空翱翔,从而给自己安上了“铁的翅膀”。人类祖先曾梦想给自己安上一对“顺风耳”和“千里眼”,从而发明了今天的电话和望远镜。

姜堪政患了胃溃疡,吃了不少药都不见效。医生说要把他的胃大部分切除。一天晚间疼得睡不着觉,他忽然灵机一动,何不用我的生物微波通信试试?用什么作为发射源呢?把所有的鸡鸭鹅狗全想了个遍,最后想到猪。猪与人的染色体相似,胃口又好,吃什么都上膘。于是,他买来一头公猪仔放进接收仓里,他躺进了处理仓,把发射喇叭对准了胃,并且用能阻挡微波射线的黄铜网把头、生殖器等重要部位都包好,怕产生不良影响。

深夜,他静静地躺在处理仓里,聆听着神奇的呼唤,寻找着一丝一毫的感觉。渐渐地,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像游丝似的东西,正从发射喇叭一点点地向他的肌体里浸过来,他觉得口发苦,胃发热,胃疼在一点点儿地减轻。随着感觉的一点点儿深入,他一阵比一阵激动。他知道这是生物微波来敲他的成功之门了。

实验一连做了四天,他觉得胃疼明显地减轻。他不敢再继续做下去,怕猪的特征传到肌体里。科学这东西在你没有充分认识它之前,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给你安上一条猪尾巴呢。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1987年5月29日,0点10分。

深夜,万籁俱寂,世间一切都沉入了梦乡。一个异常活跃的思维却超越现实,进入了一个不被人认知的世界。这个世界奇妙而光怪陆离,旷达而无拘无束,超拔而凌驾万物。中国医学最原始最古老的理论突然使姜堪政茅塞顿开:“阴阳五行”,“生克制化”!人的胖与瘦,老与少,植物与动物,就不能相互作用吗?用年轻的生物微波作用于年老的肌体,就不能使老化的肌体复苏活力吗?

他当即挥毫,记下这突来的灵感,在一张张草纸上,留下他一系列的思维轨迹。

采访时,我在他众多散发着霉味的资料堆里,找到一张写有1987年5月29日0点10分的灵感图,上面画着一个大圆圈,圆圈里对应地躺着一胖一瘦的男女。

作家,常常把灵感当做上帝赐给的神来之笔,从而一挥而就,一篇佳作应运而生。科学家,也同样把灵感当做上帝赐来的金钥匙,从而投注全部心血,直至叩开一扇科学之门。

随后,他又开始了一项非同寻常的试验。

二十只即将寿终正寝的小白鼠,十只让它正常地活着,另外十只放到处理仓里,接受麦苗、玉米苗以及其他年轻动植物的微波照射。三个月后,奇迹发生了,照射过的老耗子表现出一种超常的活力,爱动,贪吃,活泼,而且恢复了性机能,不久又生了一群小耗子。那十只没经过处理的小白鼠,很快就死掉了。被照射过的十只老耗子又多活了很长时间。

1987年3月5日。

场导机的接收仓里放着许多麦苗、豌豆等植物,姜堪政怀着兴奋的心理躺进了处理仓……

一连三个月,每天晚间他都睡在处理仓里,每当他进入梦乡,一种象征着万物活力的年轻微波,就开始冲击他的肌体,消蚀着他老化的惰性,排遣着沉淀的僵化,注入着新的活力。

三个月后,他明显地感觉到,二三十年严重神经衰弱引起的头昏脑涨消失了。他感到头脑清晰,精力充沛,浑身充满了活力。不少人见到他都惊奇地开他玩笑:“尤里姜,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上皱纹怎么少了?”尤里是他的苏联名字。

他哈哈大笑:“我吃了返老还童灵芝草了!”

为此,五十多人为他写下了鉴定书,分别认为他年轻了十岁、十五岁,甚至二十岁。

八、并非杜撰的神话

1988年10月8日,姜堪政与阔别十八年的父亲见面了,就在满洲里对面的苏联后贝加尔火车站,他和父亲抱头痛哭。

十年前“四人帮”刚倒台那阵,姜堪政曾给家里去过信,信的开头这样写道:“堪政从苏联来信,我现在还活着。我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但是,这封挂号信却石沉大海。又接连发了几封信,封封如此。在这处处遭受冷落的异国他乡,他常常伤心地落泪,觉得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挂念他,他觉得自己早已从亲人的心目中消亡了。

他哪里知道,备受“苏修特务”连累的全家人一见他来信,慌忙跑到警察局哆哆嗦嗦地报告:“我弟弟从苏联来信了!”警察大惑不解地回他们一句,“来信就来信呗!告诉我们干什么?”这才使全家人如释重负。

为了申请父亲和哥哥来苏联探亲,姜堪政足足申请了五年。

姜堪政带着父亲和哥哥去莫斯科,去瞻仰克里姆林宫,去凭吊列宁遗容。父子俩形影相依,说不尽十八年的思念与牵挂。

就在瞻仰列宁遗容时,不知怎么,姜堪政忽然灵机一动,顿时想到了父亲……

“哎呀呀,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我可不进这里睡觉,快把我放出去!什么返老还童?竟瞎扯!我才不信你那些鬼话呢。你为这破玩意儿折腾得够苦了,还没折腾够哇?”

年过八旬的老父亲,望着黑咕隆咚的庞然大物死活不肯进去。但他架不住儿子的一番游说,更架不住儿子追求了大半辈子的良苦用心。老人眼里噙满了泪水,不情愿地钻进处理仓里,只是为了这个古怪而又可怜的儿子。

三个月过后,老人的皮肤过敏症状消失了,昏花的老眼也觉得清亮些。

老父亲这才对这个不知给家庭带来多少灾难的“不肖之子”,第一次投来赞许的微笑:“嘿嘿,没想到堪政研究这玩意儿还挺神呢,怪不得他这么着迷呢。”

老人回国后,大家都说这老爷子起码年轻了十岁。

第三个自愿试验者是四十五岁的法学博士伊先考,就是为姜堪政第一个鸣不平的律师。三个月的疗程后,伊先考兴奋地说:“我最明显的特征是性机能提高了。”

六十多岁的西斯金做完三个月疗程,兴奋而又诙谐地对姜堪政说:“我告诉你,我老婆要向你提出抗议了!说你怎么把我这老头子整得成宿折腾她?”

“你对老婆说,你不让我折腾,我可要找别人啦!”姜堪政幽默道。

“好极了!哈哈哈……”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在姜堪政申请“返老还童”专利时,有人提出质疑:“是不是姜堪政有特异功能?所以才出现那么多奇迹?”为此,在实施的一次“返老还童”的白鼠实验时,姜堪政设计好实验程序,仍然使用那台场导机,但直接执行实验者却是沈阳中国医科大学以郑谦教授为首的三名学者。姜堪政离得远远的,丝毫不接触场导机和小白鼠。而检查这次实验的执行者是哈巴罗夫斯克医学院中心科学研究室的工作人员。检查指标是一系列的组织学及生物化学检查。采用急性检查方法,即实验结束后,将实验组及对照组的白鼠全部杀死,取其脏器,包括脑、眼、甲状腺、肾上腺、卵巢……结果发现实验组的白鼠全身器官均有旺盛生长迹象:细胞分裂,即再生过程,免疫力增强,老化减少,内分泌旺盛,特别是性腺功能增强。

如此结果,令众多参与者大为惊讶。

姜氏“返老还童”的理论是:

衰老机制是由于外界各种条件,包括正常生活条件的长期反复作用于活性基因,破坏其基因分子的微细结构等诸多原因。人类以缩短自然寿命一半为代价(哺乳动物的自然寿命是生长期的五至七倍。人的生长期为二十五岁。即人的自然寿命应是一百二十五岁至一百七十五岁)换取了灵巧的双手及聪明的大脑,因而被迫增加了心脑之间的供血矛盾,所以心脑血管死亡占其总死亡率的百分之四十。姜氏做法有目的地激活一些潜在基因。

九、一颗歹毒的心

就在姜堪政“返老还童”实验最关键的时刻,又发生一件不测。

事情是从有人企图杀人灭口的那天早晨开始的。不,也许更早些,从他申请专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天很冷,他怀抱两个哭泣的孩子,木然地站在大火后的一片废墟上。

这时,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声:“嗨,真难哪!”

他回头一看,见是专利局的副局长,一个微胖、大脸、大眼睛的苏联中年妇女,“把孩子送到我家吧。”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他同意了,把孩子默默地递了过去。

这个胖女人带着一份许诺,连同两个儿子,一同走进了姜堪政破烂不堪的家。

“我帮你申请专利,你把材料全部交给我吧。”

这时的姜堪政,事业和家庭全是一团糟。几岁的女儿向他哭诉委屈,说她妈妈领来的一个男人摸她下身……他气得炸肺,跑到法院去起诉那家伙调戏幼女,并向法院申诉要从妻子手里要回两个孩子的监护权。妻子死活不同意。姜堪政见法律站在女人一边,就找来几个朋友一块去抢孩子,孩子没抢来却惹了一肚子气。

再后来,胖女人那双风韵犹存的眼睛脉脉含情地向他发出邀请:“你没地方住,到我家去吧。你知道我家里没有男人。”

她没有男人。他也同样渴望女人。

他却发现,这位在患难之时走进他生活的胖女人,不像前妻对他的实验恨之入骨,恨不得踩碎砸烂才解她心头之恨。恰恰相反,胖女人对他试验异常感兴趣,常常伸着脖子问这问那。开始,他心中略感欣喜,终于遇到一个知己。可是,接连发生的事情很快就剥掉了她虚假的外衣,露出了真实目的。

他借了三万卢布买下一幢房子,很宽敞,地下室可安放两台场导机,后院还有好大一块可做实验田的菜园子。多年来,他一直渴望有一个像样的家庭实验室,终于如愿以偿了。

“你是外国人,没权买房子,用我儿子的名字吧!……怎么?你不同意?那好,这新买的房子要有我一半产权!”她不再脉脉含情,而是亮出一副赤裸裸的专横。

“我们在法律上没登记,你无权要房子!”他顶了她一句。

第二天,他打更回来,发现家里一片狼藉,人走屋空,胖娘儿们走了。

又一天早晨,他打更回来,发现七个持枪人出现在门口……

“有人揭发你家里藏有反苏材料!”

“岂有此理!我家里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前两天,边区卫生厅的人来找他,要关闭他的诊所,取消他的行医权。理由是:“有人反映你要组织苏联人游行示威!”

“你们调查了吗?有什么证据说我要组织苏联人游行示威?”

“是市执委会让我们来关闭你诊所的!”

“他们让你关你就关吗?你们自己长没长脑袋?”

对方自知理亏,只好留下一句“过几天再说”一走了之。

那桩事情还没有头绪,这边又来了几个身份不明的持枪人要搜他的家。

七个人闯进屋来,从上午十点一直搜到晚六点,把他家翻个底朝上,也没翻到什么反苏材料,却把他的实验记录、论文手稿、照相底片等一切有关场导方面的资料全部拿走,连针灸用的艾蒿绒都没放过。

最后留下一句:“你明天去检察院!”

人走了,家里一片狼藉,生物微波育种、“返老还童”试验等实验数据全部被一扫而光。但他知道,没人能破译了那些“密码”。为了防范他们来这手,他早在1967年就开始用自己的语言代号做记录了。“十”字加一个圆圈代表“正”,什么样的中国通能破译了这种深奥天书呢?

第二天,他来到检察院,像小钢炮似的冲着检察官一顿扫射:

“你们凭什么随便搜查我的住宅?”

“有人反映你不仅非法行医,而且还藏有反苏材料……”

“我根本没有什么反苏材料!你们拿走的全是我实验的数据。你们这是非法搜查私人住宅,侵犯我的人身安全!你们不允许一个发明家使用自己的发明权,总是千方百计地刁难他,剽窃他!我要到莫斯科去告你们!”他心里愤愤地骂道,他妈的,又是非法行医!又是反苏材料!一年不知要传讯多少次?哪年哪月才能摘掉这些该死的紧箍咒?

几个检察官听了面面相觑,他们最怕他上莫斯科告状了。最后,又像每次传讯一样,手一挥“去吧去吧”,又是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他不许那个胖女人再踏进家门一步。而他那份生物微波育种的专利申请,一直搁浅在这位专利局女副局长的抽屉里。

十、毁灭性的打击

生物微波育种的专利申请虽然搁浅了,但姜堪政却是一只永远不肯搁浅的巡洋舰,尽管狂风恶浪不停地袭击他,毁灭他,可他那不肯沉没的灵魂却高扬着头颅,一直顽强地搏击着。

他决定自己组织人鉴定生物微波育种。征得有关部门的同意,他找到远东农业科学分院研究所,双方签订协议,利用他们的土地,他负责育种、种植,对方只负责鉴定,经济效益对半分。对方欣然同意。负责这项工作的是饲料科生产科长、农业科学副博士朱玻烈夫。

一夏天,他夜里打更,白天就跑到几十里外的农场去侍弄两垧地的实验玉米。出城时,他多次遇到麻烦,警察要罚他款,要送他进监狱,说他一个无国籍人员竟敢擅自出城!多年与苏联警察打交道,他早已摸透了警察的脾气,欺软怕硬。每每遇到警察,他就瞪圆了眼珠子亮出一副生死不怕的“蛮横”:“告诉你们,我的科研项目是得到上级批准的,你们凭什么要罚我款?要送我进监狱?好吧!要耽误了我的科学实验,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不知他的科学实验是宇宙飞船上天,还是巡洋舰下海,谁都不敢担当这份责任。于是,警察们只好耸耸肩,乖乖地放行了。

蚊子叮,瞎虻咬,流血流汗的夏天过去了,丰收在望,一片成功的玉米地慰藉着姜堪政的心。

明天就要开鉴定会了,参加鉴定人员他已通知完毕。可是,就在鉴定会的前一天,一个突发情况突然把这个刚烈的汉子击倒了。

“尤里姜,不幸得很。你瞧,两垧地的玉米全部被破坏了!”说话的是农业科学副博士朱玻烈夫。

姜堪政一下子傻了,像木头人似的立在实验田边。

眼前,一片糟蹋后的狼藉,玉米棵子东倒西歪,玉米棒子掰得满地都是……

好一会儿,他才从噩梦中醒来,发疯般地扑向实验田,边跑边大骂:“这是哪个浑蛋干的?这是哪个浑蛋干的啊?”

没有人回答他,副博士正悠闲地撸着玉米胡子。

“不过现在也可以鉴定!”姜堪政指着一些尚可辨认的玉米棵说。

“不行!土质不同!阳光不同!不能鉴定!”

“你奶奶个屁!当初是哪个浑蛋给我分的地?那时候你眼睛瞎了?天下有两个太阳吗?”

他却听到一句屁话:“反正我是不给你鉴定了!”

他愤怒,他骂娘,他恨不得抓住这个黄毛副博士,像撕玉米叶子似的把他撕个粉碎。

他当即找来农业科学研究所所长,他倒给姜堪政一句安慰:“现在也可以鉴定!”

“那就请你给我签字吧。”专利鉴定必须有这些权威人士签字才管用,否则是废纸一张。

所长却摇摇头:“不行啊,必须请副博士朱玻烈夫签字……”

苍天泣血,大地沉哀。

多么浩瀚的天空,多么辽阔的大地!

一个大写的人字横卧在这天地之间,仰视着这浩大而狭小的世界,悲愤和绝望撞击着他那并不发达的泪腺,在这荒无人迹的田野上,他像公牛般地号啕大哭:“呜呜……呜呜……”悲壮的哀号在远东的田野上久久地回荡。他悲痛地哭喊着:“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就没有我姜堪政一席立锥之地呀?我何罪之有?我何罪之有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

当东方吐出橙红色的光亮,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绿色的废墟上站起来,拍掉满身的泥土,又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踉踉跄跄地向城里走去……

十一、又一个女人毁了他

她是主动找上门来的:“我喜欢你对科学的执著精神,我愿意与你为伴……”含情脉脉,一副可爱的模样。

他不同意,两次不幸的婚姻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尤其不能对这个小他一半年龄的女人感兴趣。但是,好男架不住女缠。英雄难过女儿关。于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一个艺术家的浪漫,走进了他的家。

也许她的年龄使她滋生出许多任性,也许她是一个不知道尊重他人成果的女人。或许从年龄到心灵他们都相距甚远,本不该走到一起。她把他的多株玉米标本扔到了走廊里,他捡回来,黑着脸警告她:“以后我的东西不许你动!”

她努着鲜红的小嘴瞪他一眼。没过几天,玉米标本变成了一把草灰。他火了,冲着她大发雷霆,把她一堆艺术小玩意儿通通摔到地上,变成了一堆瓦砾。

一个隆冬的夜晚,他正在地下室里做微波实验,她气势汹汹地跑进来对他说:“我把你的试验标本全砸了,扔到外面去了!”

“你疯了?你为什么砸我的标本?”

“谁让你把我的五根孔雀羽毛送给你的两个孩子了!”

“你浑蛋!我根本没送给她们!我不知道你的羽毛弄到哪里去了!”他疯了一般跑出地下室,冲到院外,只见一堆玻璃碎片晃出一份凄凉的景象,一群小鸡小鸭冻死在冰水里,几只恶狗正“哼哼叽叽”地撕抢着……

他简直要发疯了,冲上去从狗嘴里夺下标本,从冻成冰坨的雪堆里往外抠……

二十年的结晶,五十多瓶标本,全部毁于一旦。

心,碎得如同地上的玻璃片,再也寻不到缝缀它的针线了。

仅仅为了五根孔雀羽毛,他和女儿根本不知道她的羽毛去了哪里!

事情并没有完结,她偷偷地把他一盒银针给卖了。而且,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她在场导实验治疗室门上贴出了昂贵的收费标准,并签上“姜堪政启”的字样。他觉得这是对他人格的贬低。他至今仍然保持着中国老知识分子那种“君子不言利”的观念。他把看病收入的钱全部用来搞场导实验。没钱的,他不但分文不取,还常常资助他们,免费供应吃住。他扯下那张有损于他名誉的收费单,声色俱厉地警告她:“不许你再胡来!”

可是乘他不备,她把他的试验记录、论文、图片、闪烁着灵感火花的速记等半尺多厚的材料,全部变成了一堆碎纸,气得他半夜三更跑去找警察。

姜堪政把自己的科研成果看得高于一切。但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俄罗斯女人又怎能包容了那堆枯燥的“破烂”呢?又怎能适应“君子不言利”、看病少收钱的陈旧观念呢?

“你再捣乱就立即给我滚蛋!”他向她发出了通牒。

她不想滚蛋,她想抓钱。她霸占去一台场导机,不许他使用,她自己收费。他念及女儿太小,没有把她撵走。他只好用一台场导机继续搞实验。

说来很巧,这个不幸的男人的住宅,恰好与末代皇帝溥仪当年蹲的监狱在同一条街,基考波尔瓦街八号。溥仪蹲的监狱是甲三十号。

十二、风从东方来

1986年夏,一个美丽的傍晚,绚丽的晚霞拥吻着遥远的地平线,一股迟来的东风带着一个特大喜讯,吹到了这位命运多舛的男人面前。

沈阳市公安局寄来一份平反证书。

“……经审查,姜堪政因研究场导论等学术问题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错误批判,企图偷越国境去苏联,因此被定为叛国投敌,戴上反革命帽子是错误的,根据中发(1979)7号文件关于有些人过去因受林彪、‘四人帮’迫害而出国或去港澳,我们表示深切的关怀,应当按照党的政策,为他们平反昭雪,对林彪、‘四人帮’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种种诬陷,应本着一律推倒的精神,决定撤销1970年8月9日对姜堪政的处理决定,予以平反。”

二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捧着这张薄薄的纸,如同捧着沉重的政治生命,他不禁放声大哭,就因为研究场导他被迫浪迹天涯,受尽他人凌辱,至今仍是一个无国籍者。他足足被冤枉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一天,姜堪政在哈巴罗夫斯克大街上,挤在众多苏联人中间,向正风光的戈尔巴乔夫挥了挥手。第二天,检察院把他叫去了,说:“关于你组织苏联人游行的刑事案件,现在宣布解除了,你是自由公民了!”

漫长的“刑事诉讼”终于结束了。

解除他“刑事诉讼”的真正因由,当然不是他向戈尔巴乔夫挥了挥手,而是戈尔巴乔夫在海参崴刚刚发表了改善中苏关系的重要讲话……

姜堪政掏出中国寄来的“平反决定”递给了检察官。

“看来你真是受政治迫害才跑到苏联的?”几双黄眼球充满了疑惑,“我们一直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什么?以为我是中国派来的间谍,所以你们一直跟踪我,刁难我,想消灭我,害得我十几年不得安生!

可悲呀!这边视他为反革命,那边又视他为间谍,一个一心献身科学的学子,竟然如此下场。

几年前,姜堪政得知“四人帮”倒台以后,曾向中国有关部门索要补发大学毕业证,一直未能如愿。这次平反不久,中国医科大学终于寄来了补发的毕业证。在苏联,视文凭为上帝,没有文凭,即使你有上天揽月的本事也没人承认你。这里只承认中、美、日三个国家的文凭。

这回,他终于可以以受过高等教育的资格正大光明地行医了。铁路医院以每月七十三卢布聘他为针灸医生,后来又提拔他为针灸门诊部主任,条件是,他教给他们针灸,免费为职工治病。铁路医院负责给他修建场导实验室。但是,对方的许诺只是写在风中的誓言,很快就刮得无影无踪了,至今都不曾兑现。

1988年6月1日,黑龙江封冻几十年的冰层,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那是人类发展的必然规律,分久必和,和久必分。

姜堪政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再也不能让人无端地宰割了。生命有限,科学家的生命更有限。他要为自己有限的生命奔走呼号,他要获得本应该早就获得的权利!

然而,他太天真了,太相信雪莱那句诗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天晚上,他提笔挥毫,俯案疾书,用两种文字给两个国家领导人写出一份《申请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万里同志:

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格罗米科安同志:

“关于成立中苏生物超高频联系(场导)科学研究所及解决姜堪政国籍问题的申请……”

在这份长达两万字的《申请书》中,他沉痛地回述了三十年来的科研历程。为寻得一席科研权利,他无数次地呼吁,呐喊。但是,他的呐喊却被无情的政治风暴吞噬了,留给他的是一把说不尽的辛酸泪……

他手在疾书,心在流血。

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刚刚步入这个神秘的科学领域,人们对这个尚未认知的科学王国还视为洪水猛兽,而今,中国的气功热已经风靡全国,独领科学风骚的美国,已用生物场开始治疗疾病。而他这个场导论的创造者,却至今仍是一个无国籍者,仍在为自己的科研权利而奔走呼号!

他在申请书中写道:“为了报答生我、养我、教育我,给我场导实验提供条件的中苏两国人民,我提议成立中苏联合‘生物超高频联系’科研所,自荐姜堪政为所长。我有义务把我一生从事的科研成果,贡献给中苏两国人民及全人类……”他最后提出,为了便于今后的科研工作,他要求加入苏联国籍,并恢复中国国籍,成为双重国籍者。

不久,有关国籍问题双方都回信了。

“选择住在国的国籍或者要求恢复中国国籍,这完全是根据本人自愿,请你自己做出选择和决定。”中国的回答。

苏联的回答也是如此。

他必须在两个国家中做出抉择,他不能永远成为一个无国籍者。无国籍者就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双方都视他为对方派来的“间谍”,永无出头之日。

一连几夜,他在苦苦思索。他很想选择那个虽然给过他磨难,但却孕育了他生命的母国,他深切知道,一个炎黄子孙,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怎样刻骨铭心地恨过她,咒过她,但是母亲永远是母亲,任何时候都割不掉这种母爱。

那一晚,他的眼睛整夜挂在月亮上,好圆好亮的月亮啊!

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

但是,他的生命是为科学而存在的。他反复斟酌着两封有关场导研究的回信……

“因国内目前没有开展这方面的研究,无法对你的研究进行评价。关于成立中苏联合超高频联系科学研究的问题目前是不可能的。”

“你的科学研究申请已经转到苏联卫生部,那里会认真考虑,请你等待答复……”

后一封信无异是一线曙光。他不知这渺茫的曙光是托起一轮太阳,还是像以往一样,又是给他一场水中捞月。但不管怎样,他只能迎着曙光走去。否则,在这到处都是训练有素的眼睛的国度里,是休想消停的,更别想主持什么科研项目了。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没办法。我是咬着牙决定的。中国对我的科研工作没有热乎劲儿,这边起码还挺热乎。”他对我讲这番话时,幽深的眼窝里泛起一股少有的潮气,但没有形成泪珠。

十三、令人震撼的学说

黑龙江解冻之后,第一个松绑的也许就是这位无国籍人士。

一只冻结多年的小船,终于可以扬帆远航了。

1989年9月9日,一个金色的秋天。

由生物微波通信委员会和生产联合体康达克特联合组织的“姜氏微波生物育种”鉴定会正在这里进行。

阳光亲吻着一片丰收的金黄。苏联发明家协会哈巴罗夫斯克边区分会主席雷巴克,第一个向姜堪政伸出双手,真诚而充满歉意:“祝贺你,尤里姜,真没有想到……”

是的,是没有想到,所有来参加鉴定会的专家学者都万万没有想到。眼前是一片金灿灿的神奇。同是一块玉米地,却生长着截然不同的两种玉米。

实验田里一片惊讶的慨叹,一片不可思议的议论:

“真神了!一棵玉米怎么分孽出五六根秆茎来?而且,每根秆上都结出了玉米棒?”

鉴定结果:实验玉米收成是普通对照玉米的三倍,籽粒产量是对照玉米的两倍。

祝贺!祝贺!祝贺!

迟到的祝贺团团包围着他,簇拥着他!摄影、录像、鲜花、记者采访……

面对如此殊荣,他却丝毫笑不出来,这一切来得太晚了。早在十年前就应该到来。一个科学家的发明是经不起十年沉默的。

《消息报》首先推出令全苏大为震惊的报导:“姜大夫的奇迹!”

一位苏联科学家全苏人民代表严厉地指责发明委员会:“你们为什么迟迟不给姜堪政发专利?你们对苏联的科学发展抱什么态度?”

一个科学家的春天,姗姗来迟。

冷漠的世界终于向这位无国籍者露出了笑脸。

1989年2月23日。

在苏联著名的科学城新西伯利亚市西伯利亚医学科学分院雄伟壮观的大礼堂里。

上午八时,西伯利亚医学分院临床与实验医学研究所所长卡之那切耶夫庄严宣布:“苏联科学院、苏联医学科学院、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所属研究所及新西伯利亚、多木斯克的研究所与高等院校,联合召开审查姜堪政的生物微波通信研究成果大会,现在开始!”

台下,一百三十多名院士、博士、教授等科学精英云集于此。

说来有趣,正是这位研究生物场的所长,把姜堪政的科研材料“审查”了十几年,也正是这位所长,竟然给予姜堪政的科研成果以莫大首肯:“你在生物场导方面的研究成就非常有意义。我建议在新西伯利亚科学院召开你的科研成果研讨会,并讨论今后的合作问题……”

盼望几十年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姜堪政捧着几十年用生命撰写的论文,神采飞扬地走上了苏维埃的科学讲台。

礼堂里好静好静啊,唯有一个高亢的声音在礼堂里轰鸣:

“……所有的人、动物、植物及生物体内都有生物微波通信,生物体之间也有生物微波通信。总之,有生命的地方就有微波通信。经过三十多年的研究,我创立了生物微波通信这个概念。微波就是分米波、厘米波、毫米波和亚毫米波段的电磁辐射……”

他详细讲述了生物微波各项实验的论证方法及结果,以及其理论基础与理论根据,最后论述了生物微波的实践意义。

他说:运用生物微波对人体疾病治疗,可分为自体疗法、抗体疗法、异体疗法。这些方法可以同传统的中国医学理论联系起来,如,阴阳、悟性、静修、针灸、气功。生物微波疗法将使人类实现长寿到一百二十岁。

这番讲演把一个个科学精英震撼得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研讨后的最后结论是:姜氏场导论令人信服;试验证明真实;姜的著作应该公开发表;生物场研究要在全苏广泛宣传推广;在哈巴罗夫斯克成立科学院分研究所,专门研究姜的场导论,由姜直接领导。

一时,姜堪政成了全苏的新闻人物,《消息报》、《真理报》、《俄罗斯劳动报》,苏联数十家电台、电视台、报刊连篇累牍报导他。他的形象多次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的照片及发明成果出现在中国、美国、日本、保加利亚、印度等许多国家的报刊杂志上。

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科研成果终于公布于世了。

十四、重返祖国

1989年8月4日。

拿到苏联护照的第七天,姜堪政忽然收到中国医科大学发来的邀请信,邀请他回国参加毕业三十周年纪念活动。

一个流浪十八年的孩子,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召唤。

泪水悄然滚到纸上,十八年来,他无时不在思念着那片生养他的土地,无时不想念着那里的挚爱亲朋。多年来,他一直不敢奢望回去,他怕被抓进监狱。他以为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去了,没想到突然传来了令他大喜过望的邀请。

他急忙跑到警察厅,那些从来都是阴沉着的面孔,第一次向他绽开笑脸,并一再表态:“请放心,两天后来拿护照!你尽管去买车票好啦!祝贺你,我们为你高兴!”一双双肉乎乎的大手,殷切地拍在他精瘦的肩膀上。

两天后,他踏上了开往绥芬河方向的列车。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随着车轮的飞转,他的心越来越怦怦狂跳,十八年了,今天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中国人还会像过去那样互相整人吗?

啊,变了,一切都变了。

天变,地变,人也变了!中国人不像过去那么敌对了!

到绥芬河以后他身无分文,出境时海关不许他带钱,中方没人接他。他的处境十分尴尬,这时,素不相识的绥芬河外贸公司总经理陈书礼及经理孙传乐两位先生,慷慨解囊,为他吃住全包,并送他到牡丹江,还给了他二百元钱,一直送他登上开向沈阳的列车。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姜堪政受宠若惊。

陈经理却说:“谢啥?都是中国人,帮这点儿忙算啥?希望我们成为朋友,今后帮我们多联系一些苏联客户!”

他们果真成了朋友,姜堪政果然为他们联系了不少客户。

少小离家老大回,一切都面目全非。

数不尽的高楼大厦就像同学脸上数不清的皱纹……

“啊呀呀!你就是整天着迷场导论的姜堪政啊!”

“你就是小面包!”

“好哇你,那么多磨难都没有改变你的幽默!”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辈子是改不了啦,等下辈子吧!”

“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当然记得!当时你说,姜堪政别看你长得瘦,我相信你的脑袋对人类会有所贡献的!我出狱以后,只有你李广富把我请到家里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

他执著,幽默,热情,也更倔犟。

纪念活动有学术报告的项目,没有安排他,他给校长写信,要求作学术报告。他要在母校面前,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在二百多名同学面前争回失去多年的面子。

但很遗憾,他的要求只在另一所大学——辽宁大学得到了补偿。

有遗憾,也有欣慰。

他回到家乡,亲人的眼泪洗涤着游子心灵的创伤。

1990年8月,列宁格勒科学电影制片厂专程来中国拍姜堪政的专题片。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接待。中国医科大学以百倍的热情弥补着当年的“过失”。中央科委承担在京拍摄的一切费用,并为姜堪政组织一场有清华、军工部、中国科学院等许多专家学者参加的学术报告会。他的报告全文发表在《气功与科学》1991年第3期的杂志上。

一位老教授说:“姜堪政的超高频微波通信理论,一旦进一步得到证实,这将是生物学上的一大革命。”

从此,姜堪政那里成了中国人在哈巴罗夫斯克的一个落脚点。他经常为中国公司拉生意,介绍客户,找厂家,当翻译。

他仍然保持着一颗未泯的童心,仍把自己的爱心毫无代价地献给同胞,献给他爱的人。

十五、大裂变中的牺牲品

1959年5月,姜堪政的场导论走进了中国科学院及中宣部的大门。

三十年后,1989年3月的一天上午,苏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国防委员会第一副主席巴克朗诺夫柔软而宽厚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姜堪政的手,就在哈巴罗夫斯克州党委第一书记办公室里,亲切地说道:“尤里姜,祝贺你在生物场研究方面取得的重大成就。过去我们对不起你,请你原谅!请相信,从今以后苏联共产党和政府一定会给你大力支持的!今后有什么困难,由边区党委第一书记巴斯特那克和执委会主席达尼留克二位同志亲自解决!你的情况我回去马上向戈尔巴乔夫汇报……”

4月24日,苏联国家鉴定委员会派九人工作组,专程来研究创立姜堪政研究所的问题。

然而,这事却被工作组组长基维亚特克夫的一句话化为乌有:“该研究项目很重要,一个人的力量太薄弱。我建议该项研究归属药学院,由伏洛巴耶夫具体领导。他在场导研究方面很早就发表了论文……”

“伏洛巴耶夫是什么东西?是文贼,是十足的大骗子!他有什么资格领导我的科研所?他发表的论文全是剽窃我的!”饱尝伏洛巴耶夫剽窃之苦的姜堪政,丝毫不给上边来的大人物留面子,当场揭穿了药学院领导的丑行。他指着坐在沙发上的伏洛巴耶夫,怒斥道:“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你不滚出去这个会干脆不开了,请各位钦差大人返回莫斯科吧!”

这就是姜堪政,一副傲骨,不讲情面。列宁格勒科学电影制片厂不辞辛苦拍完他的专题片,却一直不能出台。原因是影片开头有一帮和尚打坐念经。姜堪政对此反感,给导演下令:“必须把这段和尚念经的镜头拿掉,否则不许播放!”

被姜堪政骂得狗血喷头的伏洛巴耶夫,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会场。

几个月后,苏联医学科学院任命姜堪政为临床与试验医学哈巴罗夫斯克分研究所所长,任务是利用与推广姜堪政在针灸和生物微波方面的发明。

不久,苏联卫生部长洽左夫亲自批给该研究所五百五十七万卢布(当时卢布与人民币比价1∶1)的创建费,拨到新西伯利亚医学科学分院。边区执委会还批给姜堪政十五垧地的研究基地。

拨款通知下来了,姜堪政等不得拨款到位就借款开始了创建研究所。数日后,当他跑到新西伯利亚医学院分院索要这笔巨款时,得到的却是一句笑谈:“早让我们花光了!”

“浑蛋!你们凭什么花这笔钱?”他向对方拍桌子。

不久,苏联就发生了震惊全球的大裂变,卫生部长、边区书记、新西伯利亚分院院长全部下台了。

姜堪政又成了大裂变中的一个牺牲品,一下子背上了几十万卢布的外债!

但是,对于生存能力极强的姜堪政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他从来都是在逆境中生存的,从来没有靠他人恩赐过。这种靠本事而不是靠政治来展示个人价值的时代,也许更适合这位强者。

此刻,他已经获得了四项专利:

生物场育种;

生物场“返老还童”;

生物场调节免疫功能的方法及针灸;

俄罗斯卫生部批准姜氏生物场治疗应用于临床。

他觉得刚成立的研究所不可靠,又成立了“姜氏科学基金会”,下设“姜氏学院”,用来推广自己的发明,下设生物超高频微波治疗及针灸门诊部。

1993年2月,他应邀赴古巴讲学。

后来又相继有美国、加拿大、日本、以色列等国家邀他去讲学。莫斯科星城(宇航中心)一位负责人来找他,洽谈如何把生物微波“返老还童”引用到强健宇航员体质上……

但是,苏联解体对他的科学成果又是一次巨大损失。

十六、写在最后的话

我在哈巴罗夫斯克姜堪政的家里,跟他谈了整整四天,用掉了三管油笔。

他的记忆力惊人的好,三四十年前的往事,如同细数着掌心上的纹络,滔滔不绝,时间、地点、人物,一桩桩,一件件,准确无误。

他说四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唯心”与“唯物”两座势不两立的大山之间,苦苦地徘徊,求索,探寻。当年在中国,有人批判他是唯心主义,后来跑到苏联又有人批判他是伪科学。

他说他经常失眠。一失眠思维就异常活跃,各种信息、遐想、观点都会破门而入。他的很多构想都是在夜不能寐时出现的。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窗外树影婆娑,天空明月悠远。

凌晨一点,一种呼啸而来的灵感排山倒海般地撞击着他那异常活跃的大脑,他当即抓起床头的纸笔,奋笔疾书,一气呵成,满满九页。

这份散发着霉味的材料,一页不少地落到了我手里。

他说他要从哲学上印证自己科学发明的可行性。

而我却想从事实上印证他科研成果的可信性。但是,我只是一名作家,一个科盲,对姜堪政所研究的高深课题一无所知,无法判断它的真假虚实。关于遗传学的深奥理论绝非我这个门外汉所能阐述明了的。

但是,看到一个人对科学、对理想的那份执著,那份宁死不屈的追求,不能不令人震惊和感动。

从1952年到1992年,从一个狂热的大学生到花甲老人,苦苦追求了四十年,搏击了四十年。

那是怎样凄风苦雨而又漫长的四十年啊?

血与泪,生与死,绝望与逢生,饥饿与贫穷……两次越境,四年监狱,三次家庭破裂,无数次起死回生,二十年无国籍,二十年被监控……他把他所有能得到的铜板毫不吝惜地用在科研上,他把自己的血肉之躯铺陈在科学的道路上,只为了一个目标——

此刻,我想到了两位伟大的人物,马克思写《资本论》用了四十年。李时珍写《本草纲目》也用了四十年。

采访结束了,明天我要回国了。

面对这位伟大的同胞,面对这位命运多舛的科学家,我的心无数次地潮起又潮落。

“您对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他。

“没有了。只有一点,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场导研究没有在中国开展。这是我多年未果的夙愿。嗨,人是很怪的,无论受过多少磨难,都忘不了……”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到爬满暮霭的窗前。

我在想,这位铁打的汉子也会哭吗?

注:原文发表于《当代》杂志1994年第2期(荣获《当代》杂志当年优秀作品提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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